白舒没有破墙。
她将碎骨拨回原位，盖住裂缝，又抹去第八根死骨上残留的阵纹。
“往前走。”
声音压得很低。
苏白没问。
乌七跟上。
玄真走在最后，珠串在袖中无声转动。
白舒贴着墙根，顺界碑纹的走向往前摸。
纹路埋在墙体深层，断断续续。
有的被碎骨压住，有的被顾家的引骨覆盖，走向始终指往迷宫东北角。
走到第三个岔路口时，白舒停下。
眼前这面骨墙不一样。
墙上嵌着十二个凹槽，大小、形状完全一致，里面全是空的。
排列方式，和白虎岭南岭十二处钉位一模一样。
白舒的手悬在第三个凹槽上方，没有碰。
苏白站在她身后，内壳裂纹传来的震感忽然密了一层。
“钉套。”
苏白说。
“和南岭的一样。钉套是空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顾家取走过钉套的结构和骨层样本。也许还在这里复刻过十二钉位。”
白舒收回手。
她看得很清楚了。
三年前她到白虎岭之前，顾家便去过那里。
地底骨层、封骨钉位、白虎岭的地势与灵脉走向——顾家不只是知道，他们早就在研究。
可他们没动灵泉，也没动洞府。
只取走、复刻了地底深层的东西。
为什么？
白舒把这个问题咽了回去。
眼下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。
“前面路分两条。”
乌七从岔口探回来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左边有声音，右边没有。”
白舒侧耳。
左边传来的声音很弱，断断续续，听不清内容。
她看了玄真一眼。
玄真的脸变了。
老和尚搭在珠串上的手停住，珠子不转了。
“经声。”
玄真说。
不是迷宫幻音。
是有人在念经，或者是某种东西在模拟经文共振。
“我去看。”
玄真迈步往左。
白舒拦住他。
“进去前，我在这里留阵。”
她抽出三根死骨，在岔路口布下一道小阵，阵纹搭在墙根引骨上。
若有人从后方追来，引骨吞力反弹，至少能拖住三息。
“乌七，守这里。”
乌七蹲下身，翅膀收紧，脑袋缩进领口，只露两只眼珠子。
白舒带着苏白，跟玄真走进左侧通道。
通道窄，只够两人并行。
墙上的碎骨不再蠕动，骨面干燥，没有红光。
越往里走，经声越清楚。
不是一个人在念。是骨与骨之间的震动叠在一起，形成了近似经文的频率。
走到尽头，一扇石门半掩着。
门框上没有顾家阵纹，门缝中透出淡金色光。
玄真推开门。
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，四面墙壁粗糙，没有碎骨装饰。
石室中央摆着一座低矮供台。
供台上放着一截断裂的佛骨。
佛骨从中间断开，断面整齐。
骨面残留着极淡的金纹，与玄真珠串上的光泽同源。
玄真走到供台前，站住了。
他盯着佛骨看了很久，目光慢慢移到供台后方的墙面上。
墙上刻着字。
字迹很旧，骨粉填过刻痕，又被潮气浸过，边角已经模糊。
其中几个字，玄真认得。
不是认得字。是认得笔迹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这是……”
玄真嗓子发紧，声音哑了。
墙上刻着一个法号。
是他师父年轻时用过的法号。
白舒站在门口，没有走进去。
苏白靠在门框上，内壳贴在胸前，目光扫过墙上旧字。
法号下方还有一段话，字更小，刻得更深。
玄真凑近去看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。
他念了出来。
“顾氏欲重启归骨计划，借活人命格补镇魂钉，后人见此，不可助之。”
石室里安静下来。
佛骨上的金纹在震动，共鸣声从骨面传进墙壁，又从墙壁回到供台，一遍又一遍。
这段经声，在石室中响了不知多少年。
白舒从门口走到供台前，没有碰佛骨。
供台底部压着半页旧录，被佛骨压住一角，边缘发脆，碎了几片。
白舒蹲下身，从侧面看清旧录上的字。
“第九十三号未归档，容器送往西牛贺洲。”
她在心里将这句话过了两遍。
第九十三号。
西牛贺洲。
容器。
她没有伸手去拿，先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望向走廊方向。
有脚步声。
原本三步一顿，现在变成两步一顿，来得急。不止一个人。
乌七的声音从岔路口传来，压得很低，可通道太静，每个字都听得清。
“白掌柜，有人来了。”
白舒回头看玄真。
玄真已经缓过来了，重新攥紧珠串。
他的目光还落在墙上那个法号上，手指一颗颗划过珠子，划到第七颗时收了手。
脚步声到了岔路口。
乌七被推到一边。不是挨打，有人以灵力托着它，将它推开。
顾衡带着两个旁支骨修走进左侧通道，来到石门前。
他看见供台上的佛骨，也看见墙上的法号与旧刻，脸沉了下去。
“这里是顾家禁地。”
顾衡的声音发紧。
他看见半页旧录露在供台边缘，目光闪了一下。
“佛门中人擅闯主家密室，按城规，可以扣押。”
他说的是玄真。
玄真没有动。
白舒从门框边走出来，挡在通道中央。
“万骨会第七条城规，争骨令者可通行迷宫全境。”
她说。
“顾七房的人，不用我替你念第二遍。”
顾衡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试炼路线在主道。这间密室不在主道范围内。”
“门没锁。”
白舒说。
“门框上没有顾家禁入阵纹，没有封条，也没有标识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你若说这是禁地，就等于承认顾家把禁地塞进试炼迷宫，拿来当陷阱。”
“你现在封门，外头三百二十家的人怎么看？”
顾衡咬着后槽牙，没有说话。
身后两名旁支骨修也不敢动。
这话没法接。
石室的门开着，门上没有禁入标记。
试炼期间，入场者可通行迷宫全境——这是顾青檀刚应下的规矩。
现在封门，就是顾家自己打自己的脸。
玄真从供台前转过身，弯下腰，将半页旧录从佛骨下抽出来。
动作很轻，没有碰动佛骨。
旧录在他手中摊开，字迹朝上。
“第九十三号未归档，容器送往西牛贺洲。”
顾衡瞳孔一缩。
他认得这页东西。
他上前一步，伸出手。
“这是顾家祖录库旧档，外人不得——”
白舒动了。
不是动金纹。
岔路口那三根死骨的阵纹被她引动，阵力沿地下引骨传入通道.
经过顾衡脚下时，地面碎骨同时弹起一寸。
顾衡腕上的旁支骨令，本就与迷宫引骨相接，用来回传位置与阵中动静阵纹借骨墙吞力反冲而回，骨令首当其冲。
咔嚓一声。
护腕骨令从中间裂成两截，碎片落地，骨粉扑了顾衡一袖。
顾衡愣住了。
身后两个旁支骨修也愣住了。
白舒站在原地，没有看顾衡。
“旧录上的字，你也看见了。”
白舒说。
“归骨计划，借活人命格补镇魂钉。”
“顾家办这场万骨会，到底想找什么人，你比我清楚。”
顾衡脸涨得通红。
他退了半步，嘴唇动了动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玄真将半页旧录收入袈裟内袋。
老和尚的手已经不抖了。
他从顾衡身边走过时，珠串上十一颗裂珠同时发出低低的嗡鸣。
顾衡身后两名旁支骨修下意识退了一步。
白舒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石室。
供台上的佛骨还在共振。
墙上法号还在。
那段旧刻也还在。
“顾氏欲重启归骨计划，借活人命格补镇魂钉，后人见此，不可助之。”
白舒转身往外走。
苏白跟上，脚步没有声响。
到岔路口时，乌七从地上蹲起来，拍掉翅膀上沾的骨灰。
传讯石还是废的。
记录骨片完好。
方才石室里的一切，它全记了。
时间。
地点。
在场几个人。
旧刻刻了什么。
半页旧录写了什么。
顾衡什么反应。
一笔没漏。
四人朝迷宫出口走。
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。
顾衡还站在原地，脚边搁着碎成两截的护腕骨令，骨粉蹭了一地。
嘴张了张，没能挤出半个字。
通道深处，石室供台下方的地面裂着一道细缝。
缝里往外渗气。
苦的。
药煎久了那种苦。混着血腥气，咳出来的东西顺着缝往上走。
顾长青就在下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