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舒走出左侧通道时,迷宫里的碎骨已经不动了。
顾衡没跟出来。
通道那头传来几声脚步,越走越远,往迷宫深处去了。
步子发虚,踩不稳,一脚轻一脚重。
白舒没回头看。
通道尽头站着一个人。
顾青檀背手立在出口台阶下方,衣襟齐整,和迷宫里那些灰头土脸的入会者全然两路人。
身后的崔玉正将两名守卫往侧门引走,手脚利落,路线干净,排布过的。
她没有拦白舒。
连拦的意思都没有。
乌七缩在白舒身后半步,翅膀夹得死紧,两只眼珠子盯着顾青檀腰间那枚主城令。
令牌骨面泛着冷光,和整座迷宫的引骨同源。
玄真从通道里最后走出来。
袈裟内袋鼓着一块。
那半页旧录。
白舒站定。
两人之间隔着七步。
顾青檀先开口。
“密室不在试炼安排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白舒说。
“崔玉已经撤了出口守卫。”
“我也看见了。”
背后迷宫里还有脚步声,是别的入会者在主道争骨令。
和这边的事毫无关系。
白舒没打算绕弯子。
在白虎岭待了三年,在赤骨战场走了一圈,在天机骨城又搭了一圈。
够了。
“第九十三号,天外来魂。”
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填满这段通道。
“容器送往西牛贺洲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顾青檀没有避开她的目光。
这个年轻的顾家少主站在台阶下面,比白舒矮了半级,脊背却撑得笔直。
她的手一直背在身后,看不见动作。
“三年前,祖录库下三层调出《塑骨胚录》的时候。”
乌七倒吸一口气,翅膀尖抖了一下。
三年前。
白舒以四千五百灵石拍下寄魂木偶,定居白虎岭,苏白出壳。
全在三年之内。
顾家查到的时间,比白舒自己知道得还早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把我带进来?”
白舒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手搭在袖里的德骨令上,指尖松松搭着,没有用力。
“万骨会三百二十家,你挑了半年,最后给月泉阁发帖。”
她停了一息。
“你是要确认我活着,还是要确认我能用?”
最后三个字很轻。
轻到乌七差点没听清。
但它听清了。
它把这三个字原原本本刻进了记录骨片。
顾青檀没有辩解。
她沉默了几息。
背后那只手终于放下来,抬了一下,示意崔玉退到十步之外。
崔玉犹豫了一下,退了。
“我确实利用了万骨会。”顾青檀说。
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层。
不是心虚,是在控制传音的范围。
“试骨台、祖录库、迷宫,每一步都是为了确认你是不是已经苏醒。”
“苏醒?”
“归骨者苏醒。”顾青檀说。“祖录中有记载,第九十三号容器被送往西牛贺洲后,需在特定灵脉处自行觉醒。觉醒的标志是金纹自生,骨意自长。”
她看了一眼白舒的手。
十七道金纹浮在骨面上,淡得快要沉回去。
“你来之前,我不确定你到底是普通骨修,还是已经醒了。”
“若没醒呢?”白舒问。
“若没醒,我不会让你碰祖录库。”
顾青檀顿了一下。
语气没变,但说下一句之前,她咽了一口。
“也不会让老祖碰你。”
乌七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这话太大了。
顾家少主说不让顾长青碰白舒,等于公然挡在八百三十年道行的老祖前面。
那位骨蚀三百年的老祖,如今就在迷宫供台下方的地底咳血。
白舒没接这句。
她在等后半段。
顾青檀果然继续说了。
“顾家替天庭保存归骨者试验记录,不是一代两代的事。”
她的声音又压低了半分。
“从三千年前赤骨战场之后,天庭秘密机构就把归骨计划的档案分散存放。顾家祖录库只是其中一处。”
白舒插了一句:“每一代家主都知道?”
“每一代家主接任时,都要向天庭报备归骨者的命格变化。”
白舒听清了。
顾家不是计划的主人。
顾家是看门的。
看了三千年的门。
“近三百年,”顾青檀从袖中取出一枚旧令,“顾家上报过三次归骨者线索。”
她把旧令翻过来。
背面刻着三行字。
每行一个年份,一个编号,一个结果。刻工不同,下刀的力道、深浅和磨损程度都不一样,三行字是三个不同的人、在三个不同的年代刻上去的。
第一行:四百二十年前,第七十一号,带走。
第二行:三百一十年前,第八十四号,带走。
第三行:一百九十年前,第八十九号,带走。
带走。
三个“带走”。
乌七没敢出声。
翅膀底下的记录骨片被它攥得发烫,指尖在上面飞快地刻,一行一行,年份、编号、结果。
“每次上报之后,天庭秘密机构会派人来取。”顾青檀说。
“取走的人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”
“没有人知道他们被带去了哪里,也没有人问过。”
通道里静了一瞬。
迷宫深处传来碎骨挤压的声响,是有人在主道上跑。
顾青檀把旧令递向白舒。
“我请你来天机骨城,不是为了把你交出去。”
白舒没有伸手。
她看着那枚悬在半空的旧令,看了三息。
“那你想干什么?”
“让你知道顾家也有人不愿继续替天庭做这件事。”顾青檀说。
旧令还悬着。
白舒伸手接过。
骨令入手发凉,比预想中轻。
表面干干净净,没有附加纹路,没有搜魂纹,没有听纹。
苏白在她身后,内壳贴着前胸,一直没出声。
直到这时候他才开口。
声音从白舒识海传出来,只有她听得见。
“旧令是真的。”
“三行记录的骨龄和刻工对得上年代。”
“但她没说完。”
白舒心里了然。
顾青檀交出了旧令,说了三百年三次“带走”,也说了自己不想继续替天庭办事。
她没说的是:顾长青知不知道她今晚做了什么。
白舒把旧令收进袖中,和德骨令、两半铜符放在一起。
袖子沉了一分。
“我收了。”
“但我不替顾家做任何承诺。”
顾青檀点头,没有多要。
白舒转身往出口走。
乌七紧跟上来,记录骨片攥在翅膀底下。
刚才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停顿、每一个人的站位,它全刻了。
年份刻了。
编号刻了。
顾青檀说“带走”时咬字的轻重也刻了。
玄真走在最后,袈裟里的那半页旧录贴在胸口。
珠串无声转了两圈。
白舒踏上第一级台阶。
第二级。
第三级。
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。
不是碎骨蠕动。
是整座迷宫的骨墙同时绷紧,所有缝隙里的引骨一齐亮了,惨白的光从墙缝、地缝、石阶接缝处涌出来。
白舒回头。
顾青檀的脸色变了。
迷宫深处传来阵法启动的声响。
沉闷,绵长,一道接一道,从地底往上顶,每一声都踩在心跳上。
崔玉从侧门奔过来,脚步踉跄,满头是汗。
“少主!三层迷宫被人接管了!”
“阵眼在东北角,锁灵骨柱已经立了八根!”
顾青檀厉声问:“谁动的?”
崔玉咽了咽口水,喉结滚了两下才挤出两个字。
“顾肃长老。”
顾青檀没有再说话。
她的手攥紧了腰间主城令,指节一根根发白。
背后,骨墙在震。
引骨在亮。
整座迷宫的阵力正在朝一个方向汇聚,往东北角灌过去。
白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十七道金纹被压得快要看不见了,往骨面里缩。
袖中的德骨令和旧令同时发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