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灵骨柱从地下拱出来的时候，整座迷宫都在抖。
不是碎骨蠕动那种抖。
是骨墙从根子上绷紧，阵力顺着引骨往一个方向灌，迷宫的脊梁骨被人拧住了，往死里拗。
白舒脚下台阶裂开一道缝。
碎骨顺着缝往下落，落了很深，隔了两息才听见响。
顾青檀拔腿就往东北角走，崔玉跟在后面，两人脚步又快又急。
走了不到二十步，通道尽头亮起白光。
一根两人高的骨柱从地面拱出来，柱身刻满顾家旧纹，柱顶嵌了一枚旁支骨令。
纹路泛着冷白的光，整条通道的暖色全被吃干净了。
骨令上的纹路白舒认得。
和三坝商会被扣的那三块行走牌同系。
都是顾家旁支外站的东西。
顾青檀站住了。
骨柱后面站着七个人。
为首的是个灰袍老者。
脸瘦，颧骨高高拱起，眼窝深陷，两只手背在身后，袖口露出半截骨令。
骨令边缘磨出了旧痕，不是新铸的，用了很多年。
顾青檀叫了一声。
“顾肃。”
没喊长老。直呼其名。
这个称呼一出来，身后崔玉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顾肃不在意。
他眯着眼，目光越过顾青檀的肩膀，径直落在白舒身上，上下扫了一遍，打量货物的眼神。
“少主与归骨者私下接触，泄露天庭旧档，违背顾家三百年祖训。”
他的声音干涩，骨头磨石板的质地。
不急不缓，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
“老夫已向祖录库发了通报。三层迷宫调阵权暂归长老会。”
顾青檀的手悬在主城令上方，指尖搭上去，又停住了。
她转头看崔玉。
崔玉摇了摇头。
主城令被锁了。
“顾肃，你没有资格动迷宫阵法。”
顾青檀的声音压得低。
“长老会联署三人便可暂代。”
顾肃不慌不忙，从袖中抽出一枚骨牌。
“顾九房顾奕、顾十一房顾绍已经签了。”
骨牌举在面前。
三个印，清清楚楚。
墨迹干透了，不是刚按的，至少提前了一天。
这老东西早就准备好了。
顾青檀盯着那三个印看了两息。
她认得每一个。
“你想怎么样？”
“将归骨者交由天庭秘密机构处置。”顾肃说。
语气平淡，说的是一桩稀松平常的公事。
“三千年来的规矩，不能断在你手里。”
“她是万骨会的入会者。”顾青檀的声音硬了一截。
“城规还在不在？”
“城规管不到天庭的事。”
顾肃抬手。
地底闷响。
四根骨柱同时拱出地面，柱身旧纹齐亮。
加上先前的八根，十二根锁灵骨柱围成一圈，阵力贴着迷宫骨墙朝白舒压过来。
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挤，挤灵府，挤经脉，连骨缝都不放过。
白舒的灵府入口被阵力堵死，十七道金纹闪了两下，暗了。
灯芯被人掐灭了。
苏白在她识海中开口。
“他的阵冲灵府来的，不是冲金纹。”
“锁灵骨柱封的是灵府入口。封死之后，骨意、金纹、德骨令全用不出来。”
苏白声音快了半拍，急。
“我替你挡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内壳从胸口裂开。
不是骨柱打的。
阵力传进来的时候，壳上三年前那条旧裂被撕大了一截，黑气从裂口往外冒，拦都拦不住。
苏白被迫退回内壳深处。魂线一松，真眼熄灭。
白舒身边一下子什么都没了。
识海里只剩苏白的喘息。一声比一声重。
“别动。”白舒说。
不是对苏白说的。
是对自己说的。
乌七被阵力压在地上，翅膀展不开，整个身子趴在碎骨堆里，脑袋埋下去，只露两只眼珠子。
它拼命想抬翅膀，抬不动，翅尖在地上划了两道痕。
玄真的珠串在袖中嗡嗡响。
十一颗裂珠里，三颗同时碎了。
碎片从袖口漏出来，落在地上，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老和尚脸上的血色褪尽，膝盖撑着，站在白舒左侧，纹丝不动。
顾肃满意了。
他看着这一幕，看一笼关好的鸟。
“归骨者。”他往前走了两步。“你现在灵府封闭，金纹不显。身边那个天外来魂也出不来了。”
又走了一步。
“老夫劝你配合。天庭要的只是命格档案。不要你的命。”
白舒的手在袖中，指尖触到德骨令的边缘。
凉的。
阵力确实封死了灵府入口。金纹催不出来。骨意也动不了。
但德骨令不走灵府。
三千年前血衣侯把这枚令交到她手里的时候，说过一句话。
“德骨之力不在灵脉，在骨。”
白舒没有动。
她先开口。
“顾肃。”
顾肃停下脚步。
“锁灵骨柱封的是我的灵府。”
“你确定只封了我的灵府？”
这话出来，顾肃眉头皱了一下。
不是生气。
是没想到她这时候还能开口，还能说出这种话。
“十二根骨柱围的是你。”
“围的是我没错。”白舒说。 “可你的阵法嵌在迷宫骨墙里。”
“迷宫骨墙底下埋的是什么，你忘了？”
顾肃的脸僵了。
只僵了一瞬。但这一瞬够了。
身后七个旁支骨修里，有两个人的目光已经往地上看了。
白舒继续说。
“祖录库九十三号命格。三千年前镇魂钉封进迷宫地底的九十三条命格。”
“你的骨柱连着骨墙，骨墙连着命格。你现在催动的不是锁灵阵。”
她停了一息。
“是在拿九十三条命格当柴烧。”
通道里静了。连碎骨掉落的声音都停了。
“第九根骨柱一起来，命格反冲。”白舒的声音没什么起伏，报账的调子。“先碎的是你旁支骨令。”
顾肃的目光闪了一下。
他回头看身后七个人。
七张脸色各不相同。
最前面那个还撑着，中间两个脸已经白了，最后面三个下意识摸向腰间骨令。
摸到的时候，手指在抖。
顾青檀站在侧面，没有出声。
她只看着白舒。
顾肃咬了咬牙根。
他袖口那半截骨令已经在发颤，嗡嗡响。
他硬压着没看，也不看身后人的脸，抬起手来。
催动了第九根骨柱。
他不信。
地面炸裂。
不是骨柱升起来。
是底下的东西先动了。
九十三道命格同时撞上迷宫骨墙。
声音从脚底传到头顶，铁锤从下往上一路砸。
整条通道的碎骨哗啦啦往下掉，墙面拱起来，又塌下去，骨粉扬了满通道。
七名旁支骨修腰间的骨令齐齐尖叫。
不是嗡鸣。
是尖叫。
骨头被活生生掰断的声音。
其中一枚当场裂开。
碎片弹出去，打在墙上，骨粉飞了持令人一脸。
那个旁支骨修踉跄退了三步，撞在后面的人身上，两个人一起摔倒。
顾肃后退了一步。
他袖口那半截骨令也在震。
震得厉害。
他死死用另一只手按住袖口，指节攥得发白，按不住。
骨令从袖口滑出来，在空中转了两圈，表面的旧纹一条条爆开，干裂的河床。
顾肃脸上终于撑不住了。
那张瘦削的脸，先是僵，然后白，最后泛出一层灰。
白舒站在十二根骨柱中间，一动未动。
她的手握住了德骨令。
灵府深处，三年前千灯冢点起的骨灯亮了。
光不是从灵脉传出来的。
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。
一丝一丝，从骨缝里往外渗，从指节到腕骨，从腕骨到肘窝，从肘窝到肩头。
淡金色的光顺着骨架走了一圈，不经灵脉，不走经脉，不过灵府入口。
十二根锁灵骨柱封的是灵府。
这道光，没经过灵府。
德骨之力不走灵脉。
走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