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舒身上血肉褪尽还不到半刻钟,顾肃的人已经动手。
迷宫出口处的两扇骨门向内严丝合缝地扣拢,门缝间浮起暗红旧纹。
乌七脚底打滑后撤了半步,翅膀紧收,迅速把记录骨片塞回内袋。
“封门了。”
白舒站在石阶上方,垂眼扫过出口的骨纹走向。
那些纹路顺着门框爬上墙壁,沿着迷宫骨墙一路回灌,最终接回东北角十二根锁灵骨柱的残桩上。
其中一根早先折断倒地,另一根也在阵力冲撞中崩成两截,余下十根骨柱仍旧嗡嗡颤鸣。
“他把碎桩当阵脚重新封死了出口。”苏白的声音自识海传来,带着内壳破损后的嘶哑,“手法粗糙,但能凑合用。十根柱子锁不住整座迷宫,卡死出口却够了。”
“能锁多久?”
“端看他舍得填进去多少命格。”
白舒转过身,抬步折回迷宫。
玄真随步跟上,袖中念珠轻响。
七十八颗整珠碰撞的声音,比先前空荡许多。
老僧不曾开口过问去向,只垂眉快步跟随。
乌七犹豫了半息,转头瞧了一眼闭合的骨门,缩紧脖颈快步跟了上去。
走到甬道首个岔口,白舒停下脚步。
正前方立着三个旁支骨修,尽是顾肃带来的随从。
领头那人举起铜牌,牌面刻着顾家勘察司的暗纹。
“白掌柜。”那人喉头打颤,言语却强撑着发硬,“长老会已向祖录库立案,将归骨者列进密档收押簿。还请白掌柜留步,莫要乱动。”
白舒视线越过他的脸,落在悬着的铜牌上。
牌面磨痕极深,与城门守卫配发的规制不同。她视线扫向背面。
无字无纹。
私造的牌子。
“万骨会城规第七条,入会者在限期之内,任何一方不得动用私令扣押拘禁。”白舒张口,声音恢复成骨骼敲击般的低鸣,“这桩规矩,是少主顾青檀当着三百二十家门派立下的。”
她微抬左手。
乌七探爪自怀中扯出记录骨片,翻至万骨会开场那一节,骨面刻痕密实清晰。
“顾青檀亲口立誓:不验血脉底细,不取本命道骨,不用祖录外军令相压。乌七落笔,玄真画押,三百二十家当场为证。”
乌七将骨片往前递送半寸,刻面对准三人面门。
领头修士垂眼扫过两行字,嘴唇翕动,握牌的手往后缩回半寸。
他身后两人互觑一眼,一人盯着砖缝,一人瞥向头顶,谁也不肯主动上前接话。
“长老会盖过印……”
“私印大不过城规。”白舒冷声截断,“除非顾肃长老打算召集全城三百二十家同道当面核账。”
三人哑口无言。
白舒径直自三人缝隙穿行而过。
三人侧身退让,垂首收手,无人敢出手阻拦。
乌七擦肩而过时,侧目再瞄了一眼铜牌底端。
依旧空无一物。
确实连防伪底印都没压上。
白舒迈步走向东北角。
两截崩碎的断桩横插在砖缝中,断口尖锐。
周围立着十根整柱,柱面符纹明灭不定,阵力一股脑灌进出口闸门,维持着封堵。
白舒停在第三根骨柱跟前。
“苏白。”
“探清楚了。”苏白稳住呼吸回应,“十根柱子里,只有四根连着地底命格主线。余下六根全借势立架,拔了也不会伤到阵心。”
“哪四根?”
“左手第一、第三,右手第二、第五。”
白舒翻转手腕,将德骨令背侧贴上冰凉的骨墙。
令牌嵌上墙面的一瞬,白舒臂骨残存的余温灌了进去。
那非真元,亦非死骨煞气。
是百余息血肉聚散后沉入骨髓的活人暖意。
活过一百三十七息的体温。
余温顺着令牌渗透引骨。
迷宫骨墙内的引骨无法辨识这股异力。
它不同于真元,不混同死骨,亦非金纹,偏又牵扯三者痕迹。
引骨骤然卡滞。
整面骨墙发出一声沉闷颤音,游走的纹路开始扭曲错位。
“名册乱套了。”苏白出声示警,“阵法断不出你究竟是容器还是命格本身。顺着推,别收手。”
白舒手腕发力,推着德骨令沿墙横滑三寸。
引骨内部的绞力骤然加速运转。
九十三条命格线原先各司其职,各自扣紧特定编号。
眼下白舒将肉身余温硬生生挤入节点。
容器判定、死魂命格与外力相撞互轧。
十根锁灵柱同时剧烈摇晃。
紧随其后,柱身旧纹彼此攻伐反噬。
首根柱上的符纹扑向第三根,第三根反震回冲,将煞力甩向第五根。
第五根吃不住重压,又把劲力倾泻给右手第二根。
四根阵心柱疯狂拉扯阵权,余下六根随之震颤欲裂。
甬道深处传来顾肃变调的呼喊,夹带着掩不住的慌乱。
“截断阵眼!快去闭了阵眼!”
迟了。
七名骨修腰间的骨令接连爆出闷响。不再是尖啸,全化作沉闷的钝击声。
令牌表层的灵光尽数暗淡,一枚接一枚归于沉寂。
骨柱首先压制的并非活人,而是号令凭证。
几根主柱夺权时,第一件事便是强制收缴调控符印。
联署骨牌、随从骨令,连带顾肃腰间那块母令,尽数被阵力强行封死。
顾肃的怒吼自暗处挤出来,声嘶力竭。
“绝不可能!她仅剩十七道金纹!十七道!”
“我未动金纹分毫。”
白舒声调不高,却顺着回廊石壁清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。
顾肃彻底哑了声。
侧方踏步声在路口戛然而止。
顾青檀立在拐角,崔玉寸步不离缀在后方。
尽管主城令尚未解封,但骨柱互锁彻底废去了顾肃的临时调度权,整座迷宫重归无主之态。
顾青檀掠了白舒一眼,径直走向近侧骨柱。
她自袖袋取出一面泛旧的家主印信。
印面沟壑交错,缺损了一角,留有常年佩戴的磨痕。
“迷宫大阵乃七代老祖手笔。”顾青檀淡声开口,“家主信物自当压过临时联署。”
她反手将信物压上柱身。
十根骨柱发出末声微颤,旋即沉寂。
暗纹重新归位,顺着信物纹路收敛平复。
控阵之权稳稳落回她掌中。
出口两扇骨门向外滑开。
封禁彻底消散。
东北角传来粗重的喘息。
顾肃瘫靠在断裂的石桩下,袍袖破碎,掌背结痂的创口再次裂开淌血。
他身边仅剩两名修士搀扶,其余人早已趁乱逃遁。
顾青檀未曾多看他一眼。
她侧身面向白舒,语调平直,分明是在当面结清一笔公账。
“迷宫阵眼骨石,交由月泉阁代管。”
崔玉自后方捧上一枚温润微透的骨石。
那是整座迷宫的枢纽核心。骨柱互锁溃散时,阵石失去牵扯浮出地面,早被崔玉收入掌中。
白舒伸手接过。
石身入手微温。
乌七立刻贴上前来,摸出备用骨片拓印石面脉络。
“图谱拓完存档,阵石我带走。”白舒收紧手指。
她翻过石块。
底面横贯着一道裂口,内部吐出森冷阴风。
垂眸望去,依稀能瞧见一条向下延伸的窄小甬道。
“祖录库下层入口。”苏白在识海中低语。
白舒收石入袖。
她未曾踏足向下。
今夜收账,已然足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