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药行后院的路上,乌七换了三块记录骨片。
刻了一整晚,它的手指已发僵不听使唤,最后改用翅尖死死夹着骨针划下刻痕,字迹歪斜难辨。
后院木门合拢落闩,白舒反手把青色内壳搁在桌案正中。
壳面裂纹较出发前平添四道,表层淡金道纹暗淡无光,断开两处,细碎骨渣顺着缝隙掉落桌面。
白舒拔出灵泉药液的木塞,将药汁浇淋在壳面,液体渗入裂隙,壳内随之传出吮吸轻响。
“够了。”苏白的声音自壳底闷闷传出,“莫要平白浪费。”
“手头尚存七十二瓶。”
白舒动作未停,紧接着倒出第二瓶。
“外壳糊得再厚,内里照旧崩裂。”苏白轻咳出声,“莫再渡送德骨,你周身仅余十七道金纹,耗损过甚,你自个儿先撑不住。”
白舒指节微滞,停在半空。
壳内陷入两息沉寂。
旋即,苏白自行斩断外放魂线。
壳面残存的两条道纹瞬间熄灭,壳体发出清脆崩响,裂隙加深下陷,一缕黑气顺着新伤冒出,消散无踪。
乌七自门缝探进脑袋,压低嗓门:“院外添了暗哨,共计三人,两个守在东墙下,一个堵在药行正门,全着顾家外事袍服。”
白舒背对房门,未曾侧首。
“何时刻意布下的?”
“进院前就已蹲守在外。”乌七缩紧脖颈,“离去时未见踪迹,归来便已布防,暂难辨明系顾肃残部还是顾青檀指派。”
“两方皆有。”
白舒扣紧药瓶木塞,将空瓷瓶推至桌角。
她凝视壳口溢出的黑气,抬手覆住,将其压回裂口深处,掌心贴合壳壁之时,骨灯残芒隐隐映出。
光斑极其微弱。
却未曾断绝。
白舒敛眉注视这星点光芒,沉默数息。
肉身消退之际,骨灯几近彻底熄灭,全凭苏白以残魂强撑。
眼下魂线尽收,骨灯独力维系,仅余残存微芒。
然而微光深处,悄然多出一股异质。
那是白舒化形之后残留的血肉生机。
骨架、精血与脉搏虽已褪尽,生机却未彻底溃散,恰好滞留在骨灯之中,搭接上苏白护灯时遗留的神魂残痕。
两股残力彼此交织,紧密相扣。
“苏白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骨灯内存留着你的残魂。”
“我知晓。”
“亦混入了我化形遗留的生机。”
壳内气息顿时沉静。
白舒沉声续道:“二者已然相连,若由我引出骨灯余温,你可暂借此力凝形而出。”
门外乌七的羽翼轻微抽搐一下。
“只是强行凝形势必加剧外壳破裂。”白舒语调放平,“不可交手,不得开启真眼,亦不可触碰禁阵与命格锁链。”
壳中传来窸窣声响。
苏白在内翻动身躯,牵动裂纹发出刺耳摩擦。
“你意欲让我现身?”
“我想见你一面。”
乌七识相地收回脑袋,反爪拉紧门扇,门扉未曾扣严,留出一指宽的窄缝。
后来它向灰耳分辩,声称门缝乃夜风所吹,内里动静它未曾听见分毫。
壳内躁动骤然止歇一息。
骨灯芒光骤然拔升。
并非白舒刻意催发,是苏白自行牵引了那一股温热。
光亮顺着壳缝向外淌出,率先凝出指节,继而蔓延至手掌与小臂。
内壳表面的裂痕逐一扩张,碎屑纷纷脱落,苏白借光脱出人形,先构筑起骨架,周身覆上一层轻薄血肉。
他稳稳立在桌案侧方。
身形较白舒高出小半个头,面颊清瘦,眉骨微突,眼窝凹陷,唇瓣泛着干裂纹络,身上显出旧长袍的形貌,衣袂边缘模糊虚散。
白舒端坐木椅,仰首直视其面容。
苏白垂眸迎上她的目光。
“你额前渗着冷汗。”他低声开口。
白舒身形未晃。
苏白抬起右手,以温热的指腹拂过她额际,触感真切,力道极轻柔。
白舒翻腕抢先扣住他的手背。
五指猛然收缩,牢牢攥紧他的腕骨。
掌下腕骨坚硬,皮肉之下切实跳动着温热脉搏。
“你确是活生生的。”她低语出声。
苏白未曾抽离,反手扣紧她的指尖,低头审视两人相叠的双手。
白舒指端所附金纹沿着他的腕部盘旋半圈,光晕极淡,几近隐没。
“此前破除阵法,耗了你多少底蕴?”苏白追问。
“未损根基。”
“休要瞒我。”苏白冷哼一声,“骨灯险些尽灭,六十六道金纹硬撑肉躯,体内断骨连声作响,我在壳中听得一清二楚。”
白舒闭口不答。
苏白拉开对面椅凳,径直落座。
木椅受力发出酸涩声响,凝形躯壳虽具分量,终究不及生人沉重,椅架摇晃数下,方才重新归于平稳。
“心中有何郁结?”苏白问道。
白舒视线扫过桌面陈列的德骨令、两枚半截铜符以及第三块残篇古物。
“顾青檀言明,第九十三号容器当年被遣送至西牛贺洲。”她沉声吐字,“早在三千年前,便有人将我置于死地,静待骨意萌发、金纹自成。”
“其后又当如何?”
“随后顾氏历代家主按图索骥,将现世的归骨者造册上奏天庭。”
白舒探手翻转旧令,露出背侧斑驳痕迹。
“三百年间,三次登名,三度被强行拘走。”
她随手将令牌掷回桌面。
“我便居于这第九十三位。”她嗓音平实无波,“自首位至第九十二人,凡被押解、实验崩解、骨蚀遭弃者,无一不记录在案,我恰为末尾一人。”
苏白凝神定视其眉宇。
“若自始至终,自踏足白虎岭、占踞灵泉、立月泉阁,直至强渡赤骨战场,皆由旁人一手筹谋……”
“全是放屁。”
苏白厉声将其打断。
白舒抬眸凝望。
苏白径直仰靠在椅背上,凝形之躯难作大幅动作,木椅再度发出脆响,他全然未曾理会。
“当年自千灯冢复苏,可曾有人指引你投奔白虎岭?”
“未曾有过。”
“在黑石巷拍下寄魂木偶之际,可曾有人强按你掏出四千五百灵石?”
“并无旁人。”
“沿泉种植月华草、淬炼药液、开设月泉阁通商各方,收留灰耳、断尾、乌七与花斑蟒,何曾有人代你决断过半分?”
白舒紧抿下唇,默然无语。
苏白上身前倾,迫近桌沿。
“身世与命格固由前人强加,无法抹杀。但从千灯冢一路行至今日,脚下每一步路途,皆由你自己踏实踩就。”
他掌心重重落在桌面。
指力虚乏,木案仅震出一声沉闷钝响。
“白虎岭群妖追随身侧,绝非图谋你这劳什子九十三号躯壳;灰耳舍命护田,非由命格驱使;断尾自南岭驰援赤骨战场,更非天庭能代为布设。”
他话音微滞,平复喘息。
“至于我破壳而出——更非受任何人摆布。”
白舒静静审视着他,良久未移。
苏白受不住这等直视,略偏过头去,凝形之躯时限将至,其指尖已渐趋半透,边缘不受控地微微颤抖。
“你的手体正在消散。”白舒指出实情。
“无妨。”苏白迅速收手掩入袍袖,“尚能维系片刻。”
门缝外传来爪尖挪移碎响,夹杂着羽毛擦过门框的摩擦声。
乌七确在侧耳偷听。
却始终未曾抽出记录骨片落下一笔。
苏白端坐逾六十息,身躯自足底向上逐寸散化。
他未曾耗力强行维系。
借来的余温几何,便受用几分光阴。
归壳前夕,他探出近乎虚化的指尖,在白舒手背轻扣一记。
“下回若再凝肉身,休要独力硬抗。”
木壳随之闭合。
其上裂隙凝滞未变,依旧纵横交错。
白舒托起青色内壳,重新护回胸骨前方。
门外适时传来三声轻微叩击。
那并非乌七惯用的羽翼钝击,而是活人指节击木的清脆声响。
“门外何人?”白舒冷声发问。
乌七微颤的话音自门缝挤入:“是顾家少主,独身前来,未见崔玉随行。”
白舒反手将德骨令滑入袍袖深处。
“放行。”
门扇应声而开。
顾青檀立在门外,前襟沾染骨灰残渣,袖角横着一道撕裂伤,右手稳稳提着一只寸许见方的骨质匣子。
匣面泛着暗红血痕。
血迹斑驳,已然凝结干涸。
正是她自身的精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