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青檀进院后没有坐。
她把骨匣放在桌上,退开一步。
白舒没急着碰,侧头看了乌七一眼。
乌七绕着骨匣转了两圈,翅尖贴近匣面,闭眼感应了十几息。
“没有搜魂纹,没有追踪纹。”乌七睁开眼,“匣壁上有一道旧封印,是顾家藏书阁的内库签。”
“封印谁下的?”白舒问。
“老的。”乌七说,“少说两百年。”
白舒转头看向顾青檀。
顾青檀没有废话。
“顾肃离开迷宫后,用长老会备用通讯骨向祖录库发了报。内容是归骨者异变,化形一百三十七息,疑似德骨觉醒。”
“报出去了?”
“出去了。祖录库值夜的人接了。”
顾青檀停了一息。
“天庭秘密机构在天机骨城有一个中转站。从祖录库到中转站,传讯需要四个时辰。现在已经过了两个。”
天亮前,天庭那边就会收到消息。
白舒低头看向骨匣。
“匣子里是什么?”
顾青檀没有绕弯子。
“《玄骨德经》中篇第四块残篇。”
壳里的苏白动了一下。
乌七也停住了翅膀。
白舒手中的第一块残篇,是三年前在白虎岭从凌虚子遗物中得到的。
第二块来自千灯冢骨灯。
第三块由赤骨战场的血衣侯从赤骨令中取出,题为“碎骨成阵”。
第四块。
“顾家保存这东西多少年了?”白舒问。
“三百一十二年。”顾青檀答,“从顾家第十九代家主手中传下来。”
“三百一十二年,没人能用?”
“不是没人能用,是没人能读。”顾青檀说,“此篇需要德骨容器以骨灯开启。顾家没有德骨容器,也没有骨灯。”
白舒没有伸手。
“你为什么交出来?”
顾青檀把手背到身后,指节屈了一下,又慢慢松开。
这个动作,白舒在迷宫通道里见过一次。
顾青檀紧张,或者要做极难的决断时,总会这样。
“顾肃已经报信。”顾青檀说,“天亮之后,天庭秘密机构会派人来核验归骨者。核验不是问话,是直接提取命格。”
她从袖中抽出一枚骨牌。
牌面盖着顾家祖录库的调令印,印泥还是新的。
“这是老祖默许顾肃发报的调令。”顾青檀把骨牌翻到背面,“顾肃没有权限向祖录库发报。能越过我直接报信的人,只有老祖。”
白舒看清了调令背后的私印。
那枚印,和顾长青五年前送帖时用的是同一枚。
“所以你交残篇,不是为了救顾家。”白舒说。
“不是。”
“你要让顾家从归骨计划里脱身。”
顾青檀没有否认。
她看着桌上的骨匣。
“顾家替天庭看了三千年的门。”她说,语速放慢了些,“三百年报三次。每次‘带走’,人没了就没了。没人问去了哪里,也没人问还活不活着。”
她收回目光。
“我不想做第四次。”
白舒沉默了几息。
她伸手打开骨匣。
匣内垫着一层旧棉,上面放着一片骨质残篇。
长不到两寸,宽不过一指,表面泛着暗黄,边角磨得圆滑,留着经年摩挲的旧痕。
残篇正面刻着四个字。
骨界初开。
苏白的声音从壳里传来:“让我碰一下。”
白舒取下胸前的内壳,放在残篇旁边。
壳缝里伸出两根手指。
指尖虚浮不稳。
先前化成人形耗尽了余温,眼下两根手指只能勉力凝住形态。
苏白的手指碰上残篇。
骨片表面浮起一层光晕,金白交织,光纹转过三圈后停住。
苏白收回手指。
“不是夺骨术。”
白舒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骨界初开,意思是在特定范围立下界域。”苏白声音发沉,“界内,归档线、军令与命格窥探,全都隔断。”
乌七翅膀抖动了一下
“隔断?”它压低声音问,“镇魂钉那种,也伸不进来?”
“伸不进。”苏白说,“骨界成形后,界内的规矩由持骨者定,外力进不来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但这块残篇缺了一角。要开骨界,得有第一道界线作为凭据。这里没有。”
白舒拿起德骨令。
德骨令贴上残篇的一刻,骨片上的“骨界初开”四个字随之亮起,骨面透出一行深凿的细字。
“骨界之内,先问骨主,再定借还。”
白舒念出这行字。
乌七迅速翻开骨片落爪记录。
白舒没有收手。
她凝视残篇几息,抬眼道:“我收。”
顾青檀吐出一口气。
动作极轻,白舒看在眼里。
“有一个条件。”
顾青檀的手再次背到身后。
白舒把残篇放回匣中,扣严匣盖,掌骨压在匣面上,“第七十一号、第八十四号、第八十九号。”
她报出三个编号。
“这三个人被带去何处?顾家可有后续记录?”
顾青檀没有马上接话。
“除此之外,”白舒继续开口,“从第一号至第九十二号,所有被收押、移交、废弃的完整名录,我要一份。”
院外的风声止歇。
巡守从墙角走过,脚步声逐渐走远。
“包括顾家历代家主呈报时的原始底录。”白舒补了一句,“一个名字都不能少。”
顾青檀长久不语。
院墙外传来一阵细响。
不是巡守。
乌七绕去院墙外探查一周,折回后朝白舒摇了摇头。
无人尾随。
顾青檀这才出声。
“完整名录封在祖录库下三层。”她说,“下三层的锁钥,只有家主信物能解。”
她自袖中取出磨出凹痕的家主信物,搁在桌面。
“但名录留了抄本。”
白舒看着她。
“历次向天庭呈报,祖录库都会留底存照,底册收在下三层第七柜。”顾青檀说,“老祖知晓这批底册存根。”
“那你如何取来的?”
“我早已取走。”
顾青檀自怀中抽出一卷骨册。
骨册束着麻绳,打了三道死结。
骨页边角翻卷磨损,上面的字迹却极为清晰。
“从第一号到第九十二号。”她把骨册推至桌前,“每处编号、命格留痕、呈报年份、处置下落,全在其中。缺了四页,是老祖三十年前调走的。”
骨册旁边,顾青檀又放下一张折了两折的骨纸。
“这是缺失四页对应的编号。”她说,“我从别处抄出来的,不完整,能对上大致去向。”
白舒没有立刻翻看。
她看着顾青檀。
顾家少主独自来到后院,没带崔玉,随身带着染血的骨匣、能读取残篇的家主信物,以及祖录库下三层九十二个编号的底册。
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白舒问。
“万骨会开始之前。”顾青檀答,“请你来天机骨城时,我就从下三层取出了底册。”
“你不怕老祖查到?”
顾青檀嘴角扯动一下,没露出笑意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连怕都不怕,做这件事便没了意义。”
壳缝里传来苏白压低的声音。
“这人能处。”
白舒把骨册收进袖中,和德骨令、残篇、两半铜符、旧令放在一起。
袖子沉了不少。
“骨匣和残篇我收了,底册我也带走。”白舒站起身,“回去以后,照旧按规矩行事。顾肃那边,你自己处理。”
她看着顾青檀。
“我不替你挡天庭的人,你也别指望我替顾家善后。要底册是为了查清被带走的人,不替顾家平账。”
顾青檀点了点头。
她走到门前,停住脚步。
“白掌柜。”
白舒收拢桌上物件的手停顿一下。
“缺失的四页里,有一页记着第九十三号。”顾青檀背对着她说,“上面写的是,第九十三号,未归档。”
白舒的手停在匣盖上。
“三千年来,所有编号里,只有第九十三号没被划进任何定论。”
顾青檀推门走入院中夜风。
院门悄然扣拢。
白舒把匣盖压紧。
她翻转残篇,看向背面。
“骨界初开”下方浮出一行细字。
字迹并非旧刻,由德骨令触碰方才显印。
“第九十三号,未归档。”
和顾青檀说的一样。
乌七自墙头翻落,利爪在石板上刮出刺响,快步凑到桌前扫过那行字迹。
它自翅下抽出一枚记录骨片。
骨针磨秃了刃口,乌七换上一根新的,落爪平实刻下字迹。
壳里的苏白翻了个身。
“未归档。”他低声念过,“从第一号到第九十二号,有被押走的,有试炼报废的,有骨蚀遗弃的。唯独你未落定局。”
白舒把残篇收进袖中。
“所以我还活着。”
苏白没有接话。
壳内沉寂下去。
隔了半晌,他自壳内闷声开口。
“正因如此,他们绝不会停手。”
院外,城楼方向传来第一声晨钟。
天快亮了。
天庭负责核验的来使,不出两个时辰便会进城。
白舒将桌上物件尽数纳进包裹。
德骨令、四块残篇、两半铜符、旧令、骨册、骨匣。
她伸手叩了叩青色内壳。
“走。”
乌七叼着记录骨片跟上。
玄真自院墙转出,手间珠串无声拨动半圈,老僧袈裟内尚且揣着密室收来的旧录。
“往哪走?”乌七问。
白舒推开后院侧门。
夜风自门缝倒灌,拂过她指骨浮动的金纹。
十七道,还在。
“先出城。”
她抬步跨出门槛。
身后侧门微敞,乌七回首瞥向药行后院的石桌,面上残存着干涸的药水渍迹与几粒木壳碎屑。
三年了。
从白虎岭到赤骨战场,再到天机骨城。
“快走。”
白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乌七收缩脖颈,迈过门槛,迎着冷风疾步跟上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