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录库的入口,在主城偏殿后墙。
上次来时是深夜,老骨修在门口递给白舒半页骨纸。
这次已近破晓。
石门两侧的骨灯刚被点过,灯芯吐出几缕黑烟。
顾青檀将家主信物贴上石门正中的凹槽。
信物嵌入。
门扉缓缓朝两侧退开。
门后是一条极窄的甬道,仅容两人并肩,石壁嵌着成排的骨质书柜,柜面覆着厚灰。
这是下层第一道库门。
白舒没停。
第二道门比第一道矮了半尺,需低头躬身才能迈入。
顾青檀走在前面。
每过一道门,她便从信物上拓下一道解锁纹,门开之后纹迹便自行散去。
玄真守在第二道门口,指间珠串拨过半圈。
“煞气在往上翻。”
乌七也闻到了。
“有药苦味。”
它缩了缩脖子。
“和赤骨战场不同,这股味道沉在泥下,积了多年。”
第三道门是铁的。
门面没有锁孔,也没有凹槽。
只有一道细缝从顶端直贯到底部。
顾青檀把信物贴上裂缝。
裂缝亮了一下。
铁门无声滑开。
门后不是甬道。
是一间石室。
石室不大,四面墙壁都由骨板砌成,板面磨平发光,整齐凿刻着编号与日期。
从“001”到“092”。
每个编号后,都跟着一行小字。
命格留痕。
呈报年份。
处置下落。
白舒在后院收到的那卷骨册,抄的便是这面墙。
但骨册里缺了四页。
白舒走到石室正中。
正中立着一面骨璧。
骨璧高约七尺,宽约四尺,表面封着一层黑蜡。
蜡面上盖着三枚印。
最上方那枚已经碎裂。
底下两枚仍在。
“最上面碎掉的是老祖私印,”顾青檀开口,“他三十年前来过,取走四页档案。底下两枚,分属第十九代家主与监使。”
白舒将德骨令贴上骨璧。
金纹动了。
不只是外显的十七道。
她骨架深处始终压着的六十六道金纹,一并亮起。
德骨令与残篇共振。
金纹越过灵脉,沿骨骼直接送出力道。
同她在迷宫里破开锁灵阵如出一辙。
六十六道金纹灌入骨璧表面的暗槽。
封蜡裂开。
两枚印记同时化作碎末。
骨璧连震三下。
表层的黑色封皮整块脱落,现出底下的白骨本色。
然后亮了。
骨璧上浮出一段留影。
不是文字。
不是图纹。
是画面。
留影泛着旧色,边缘虽显散乱,中央的细节却分外清楚。
画面里是一处地底洞穴。
洞壁粗糙,顶上垂着石钟乳,碎石铺满地面。
七八名披甲天兵押着一人,朝洞穴深处行进。
被押的是个女子。
一身白衣。
白舒的手停在骨璧上。
女子的白衣已经破损。
袖口断裂,前襟沾满污泥与血痕。
衣料质地与裁剪样式,正同白舒三年前在白虎岭地底所得的那件完全一致。
斥候甲七的白衣。
女子半张脸蒙着布条。
露出的皮肤自颧骨延至下颌,布满天庭封印留下的焦痕。
她两手锁于身前,手腕缚着三道玄骨死印。
每一道都深陷肌理。
天兵将她推到洞穴最深处。
那里有一张石台。
石台上刻满阵纹。
白舒认得那些阵纹。
与白虎岭灵泉底下的骨脉分布,全无二致。
一名行刑仙吏立在台侧。
他展平竹简,朗声宣读。
声音自骨璧内传出,时隔数百年,音色依旧字字清晰。
“监使密令。第九十三号容器,令其受万骨蚀体,去其灵智,封其本命,埋白虎岭地底。于猴压五行后四百年醒来,届时归骨印自现,以供万骨会检验。”
白舒的手顺着骨璧滑落下来。
她盯住画面中被推上石台的身影。
天兵扯下蒙面布条。
女子的面容彻底显露。
乌七的双翼顺势垂落。
玄真指间的念珠彻底停转。
那张脸。
骨骼起伏,眉弓深浅,颧骨走势。
与白舒三年来在灵泉倒影中所见的自己,全无分别。
不是相似。
白舒看得真切。
那正是她如今这副骨架的原貌。
她留在白虎岭,从非巧合。
这副骨躯,也绝非自然遗留的无主残骨。
她本是遭人剥除灵智、封入白虎岭深处,候着特定时日复苏的容器。
斥候甲七的白衣,曾披在她身上。
随后被当场褪去,弃在石地。
留影到此中断。
骨璧的光芒随之隐没。
石室内陷入漫长的沉寂。
乌七紧挨在白舒脚边,双翅紧合。
爪尖在石面上划下两道浅痕,复又收拢。
玄真合掌闭目,双唇微动,未吐半字。
顾青檀抵住石门,掌心扣紧信物,指端毫无血色。
白舒垂目看向脚下。
她的轮廓印在封蜡碎末间,未动分毫。
石壁深处传来微震。
骨璧后方的墙体随之裂出一道缝隙。
一团灰绿虚影自缝中缓缓渗出。
虚影没有实体,仅存轮廓。
驼背。
枯指。
乱发散落。
顾长青。
他的骨影浮在石室半空。
浑浊的视线扫过骨璧残留的余光,直直落在白舒身上。
“谁准你启封的?”
声音不高,却压着八百三十年道行的深沉力道。
四壁骨板震颤发响。
墙上的编号受力晃动,字迹微散。
白舒抬起视线。
“上头没写禁开的规矩。”
顾长青的骨影向前飘出数寸。
他的视线自白舒面庞,掠向德骨令,转而定在她袖间的残篇凸起上。
“你眼下的见闻,原不该显于世间。”
白舒寸步未让。
“三百年报三次。”
她声调平稳。
“第七十一号,第八十四号,第八十九号,全由你亲手呈报。”
顾长青的骨影滞在原处。
“第九十三号,也是你埋下的。”
白舒话音极淡。
“白虎岭灵泉底部的封印,落的正是顾家第十九代家主的阵法。”
石室浮尘被骨影气劲牵引,在半空盘旋。
顾长青未置一词。
骨影缓缓转向顾青檀。
“青檀。”
顾青檀未曾避让。
“你将信物付予外族。”
“我交给了该接此物之人。”顾青檀应道。
顾长青的骨影豁然扩展开来。
室内气劲陡然下沉。
乌七身形受压,整个贴伏在石砖上。
玄真掌中一粒佛珠当场崩碎。
白舒怀中的青色内壳,全无半分动静。
自留影浮现至今,苏白始终未发一言。
不是沉默。
是全无声息的重压。
白舒感应得清楚。
苏白的神魂死死扣在壳底,已然绷到了强撑的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