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白的神魂在青色内壳里炸开了。
没有半点征兆。
白舒只觉胸口位置骤然滚烫。
壳面上四道新裂纹同时崩开,黑金色煞气顺着缝隙往外涌,寒意直往骨缝深处钻。
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内壳。
壳里的苏白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虚弱。
这三年间,白舒见过他虚弱时的模样。
真眼耗尽的时候。
神魂遭受反噬的时候。
木质内壳崩裂的时候。
那些时候他总是安安静静,连吐息都压得极低,生怕分了她的心神。
这次全然不同。
壳缝里溢出的气息,裹着压不住的杀意。
苏白的声音顺着木壳传出来,沙哑干涩。
“四百年前。”
白舒伸手按住壳面。
“四百年前他们就把你种下来了。”
苏白声音颤得厉害。
“万骨蚀体,抹去灵智,封死本命,直接埋进白虎岭地底。算准了猴子被压五行山四百年后,再设法把你唤醒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黑石巷里摆出的寄魂木偶,月泉阁下的灵泉,白虎岭地底十二枚封骨钉,赤骨战场上的镇魂钉,还有如今天机骨城的万骨会。”
“全都在这一条线上扣着。”
壳面再度崩开两道细纹。
黑金煞气翻涌得越发浓重。
白舒翻掌按住壳缝。
“你别再动。”
苏白没有听劝。
壳内传出一阵细碎的碎裂声响。
内壳最底下一层,正被他的神魂一寸寸强行撑开。
三年前,白舒在黑石巷耗费四千五百灵石拍下这只寄魂木偶。
青色内壳,触手冰凉。
里面蜷缩着一缕濒临溃散的残魂。
她养了他整整三年。
灵泉水浇灌。
月华草温养。
灵泉药液调理。
一日两瓶,从未断过。
每天耗费一百息进行玉骨渡。
苏白积攒下的三圈真眼,全数耗在了赤骨战场与天机骨城。
内壳裂开过,修补过,跟着又裂开。
原来眼下这些经历,早被旁人算计妥当。
白舒将内壳贴紧胸口,全力压制外涌的煞气。
“苏白。”
壳里的颤动停歇了一息。
紧接着,反冲得更加剧烈。
石室地底骤然撕开裂隙。
一道赤红光芒自裂缝底部冲出,直直撞进顾长青的骨影当中。
骨影暴涨,几乎顶到石室顶部。
一只枯瘦的虚影手臂从中探出。
掌心正中浮着一枚黑色印记。
印记上方刻着一个字。
监。
这并非顾长青自身的力量。
那是无面监使预留在骨影深处的一道神念。
借着骨影降临于此。
黑色印记转动半圈,对准白舒立足的方向。
一道冷硬干瘪的声音传出。
毫无活人情绪,透着石块相互碾磨的粗粝。
“残次容器既已窥见天机,即刻抹去灵智,重归天命定轨。”
话音方落。
黑色印记化作三道灭魂锁链。
灰白两色交杂。
每一道都有手腕粗细。
锁链撕开风声,径直刺向白舒识海深处。
乌七尖叫出声。
玄真双掌翻转,合紧整串佛珠。
佛光尚未聚起,便被锁链震散。
四颗珠子当场崩碎。
白舒手骨上显露的十七道金纹,在锁链压迫下接连熄灭。
头一道锁链,距离她额骨已不足一尺。
青色内壳彻底碎裂。
苏白的神魂自残壳中迎头冲出。
不再是两根虚指。
不再是半截残影。
是完完整整的残魂本相。
灰白魂体卷着黑金煞气,直接扎进白舒周身骨架。
白舒只觉自身骨节被另一股强悍意志稳稳托住。
不是夺舍占身。
苏白正在燃烧自身的残魂本源,拼死替她撑起这具骨躯。
白舒的手臂自行抬起。
发力的不是她。
是苏白。
德骨令被五根指骨扣紧。
四块残篇自袖口呼啸飞出,环绕着德骨令飞速盘旋。
两半铜符从另一侧弹射而起,严密嵌进残篇留出的缝隙当中。
六件法器在掌前合为一体。
金白两色光柱自接合处冲天而起。
这不是寻常骨界。
是被逼入绝境后的归骨逆流。
德骨的本源力量。
残篇中沉淀了三千年的归骨秘术。
铜符内部封存的天门古老纹路。
三股力量扭结在一处,自下而上逆向轰出。
第一道灭魂锁链应声断裂。
第二道灭魂锁链跟着崩解。
第三道锁链当场碎成数十截残片。
灰白色的碎片漫天倾落,转瞬化作粉末散尽。
自内壳开裂至三道锁链全毁,不过短短五息时间。
苏白借着白舒的身躯开口说话。
传出的分明是苏白的声音。
那股力道却自白舒骨架最深处激荡开来,震得四壁骨板连环开裂。
“拿活人的命来平账。”
他一字一顿吐出话音。
整副骨架随着言语发出细密脆响。
“把人种进地底熬上四百年。”
“抹干净灵智,封死本命根基,等熬到苏醒,再抓来充当棋子摆布。”
顾长青的骨影剧烈摇晃起来。
那枚“监”字印记还试图重新凝形。
苏白没给它半点喘息的机会。
白舒右臂平推,将德骨令送了出去。
金白光流卷着四块残篇的威能,撞进顾长青骨影的心口。
骨影当场崩散。
那枚“监”字印记发出刺耳震鸣,崩裂成三块碎片,光泽彻底褪尽。
顾长青留在祖录库的这道骨影,被力量生生抹去。
连带着无面监使附在上面的那一缕神念,也一同溃散干净。
第七号木柜在气浪冲击下化作一地粉末。
柜内封存的骨质档案残片纷纷扬扬落满地面。
整座祖录库跟着摇晃不休。
自第一层至第三层,厚重石门接连崩开裂纹。
甬道内尘土腾起,石壁骨灯尽数熄灭。
暗中窥探的顾家族人、值夜骨修与执法队残部,无一人敢发出声响。
苏白借来的力量开始迅速退去。
他耗损了太多的残魂本源。
自白舒骨架撤离时,骨缝表面留下一道道灼烧痕迹。
白舒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躯。
她身形一晃,单膝抵在石砖上。
并非受创倒地。
而是苏白退回残壳的刹那,骨架骤然失去了支撑的力道。
破损的内壳滚落在石板上,转了半圈停住。
青色外壳早已看不出原先模样。
裂痕爬满了每一处木纹。
好几处外壁已经剥落,露出内里灰白色的微弱魂光。
苏白蜷缩在碎裂的壳子里,伏着未动。
白舒伸手捡起内壳,捧在掌心。
木壳依然残留着温热。
“苏白。”
内里没有动静。
“苏白。”
壳缝深处这才传出一阵极轻微的喘息。
“……还在。”
苏白的声音虚弱得难以辨识。
“别慌。”
白舒把内壳小心收进怀中,双臂护在身前。
她撑着膝盖站起身来。
整间石室已然化为一片残垣断壁。
骨璧碎裂过半,内里的留影早已消散无踪。
第七柜的碎粉之中,混杂着几片残破的骨档。
顾长青的骨影虽然退去。
石壁裂缝的最底端,却依旧残留着一道赤红光线。
那是监使神念溃散后留下的引路痕迹。
痕迹极细。
光泽极淡。
顺着裂缝一路向外蔓延,穿透石壁与深层地脉,笔直指向东北方位。
那是五行山所在的方位。
乌七从地上挣扎爬起,扑棱着翅膀拍落灰尘。
它侧过脑袋盯着石壁裂缝,看了数息工夫。
“那道光还在往前走。”
乌七压低嗓子开口。
“是冲着五行山去的。”
白舒低头扫了眼怀里的残碎木壳。
壳内的苏白逐渐平复下来。
吐息虽然微弱。
好在维持得平稳。
玄真自甬道拐角走入石室。
手中珠串仅余七十三颗完好整珠。
老僧将散落的碎珠收回袈裟内袋,看了一眼满地废墟,视线落在白舒护着的胸口。
“脚下可还能走?”
白舒没有应声。
她侧过头,看向立在石门边缘的顾青檀。
顾青檀身上的灰袍沾满了尘土与碎骨粉末。
她两手依旧攥紧家主信物。
指节被飞溅的碎石割破一道豁口,血迹正顺着指尖往下滴落。
“祖录库的底细你最清楚。”
白舒开口说话。
“离开这里出城,最近的道走哪一条?”
顾青檀收好信物,自石门侧边的暗格中抠出一柄旧骨钥。
“下三层留有一条废弃的旧骨道,直通城外北坡。那是第十一代家主当年留下的后路,往后便封死了。”
她抬起骨钥,指向石室西面的墙角位置。
“顺着那边下去。”
白舒迈步走向墙角。
翻开石板,底下果然露出一处暗门入口。
暗门上方盖着厚实的骨质封板。
封板上的禁制纹路早已锈蚀殆尽,指骨稍稍发力便碎成了残渣。
下方露出的甬道极为狭窄,仅容一人屈身前行。
白舒转过头来。
“乌七,记好路线。”
乌七抖开翅膀,用喙叼紧记录骨片快步跟上。
玄真断后压阵,指间整珠无声拨动。
白舒弯腰钻进逼仄骨道,身后的顾青檀忽然再次出声。
“白掌柜。”
白舒脚下未停,也未回头。
“缺失的那四页档案里,记着第九十三号的那一页,底下还附着一行小字。”
顾青檀的声音在空荡骨道内来回激荡,拉扯出长长的回响。
“上面写着,此号若醒,天命自此有缺。”
白舒迈出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。
白舒继续迈步往前走。
骨道里浸着潮气,两侧石壁不住地渗着水珠。
走出约莫一刻钟,怀中揣着的碎木壳微动了一下。
苏白的声音穿透壳缝传出来,透着几分缓过来的力道。
“天命有缺。”
他低声念了一遍。
“那就让它缺着。”
白舒没有接话。
她抬起手臂,将内壳朝心口处压稳。
前方的骨道尽头透出一线天光。
白舒跨步踏出逼仄的出口。
天机骨城北坡外,清晨的寒风迎面灌过来。
她抬起下颌,望向五行山的方向。
远处的穹顶低垂着大片血色阴云。
并非晨间的朝霞。
云层自地底翻涌卷动而上,底部裹挟着赤气,透出赤骨战场的煞气根脉。
乌七钻出骨道口,仰起头看了一眼,下意识收紧脖颈。
“这天色不对头。”
白舒移开视线。
她探手自怀中取出德骨令。
骨令表面残存着温热。
四块残篇。
两半铜符。
骨册。
旧令。
将印。
全数稳妥收在袖囊里。
藏在壳内的苏白微挪了下身子,动作放得极轻。
白舒五指攥紧德骨令,吸入一口混着潮气的冷冽晨风。
“走五行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