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家脱钩的消息,没有传出天机骨城。
崔玉做事利落。
她连夜写了六封密信,分送三坝商会钱执事、青铃六城药行和落雁城。
信中要求各方即刻断绝与顾肃一系的所有往来。
信纸右下压着崔玉外事堂私印,未动用家主骨印。
顾青檀的意思明白。
在外人眼里,这只是顾家内部账目整肃。
不是公开清算。
钱执事收信拆阅,没多问半句。
他抬手划掉顾家旁支在三坝商会的赊账簿子。
三十副断甲的预付款项,也从顾肃名下全数扣回,平转进月泉阁账台。
乌七蹲在废骨道口接到传讯,捏着骨片刻下一行细字。
钱执事经手旧账,向来不多话。
白舒带着苏白、乌七、玄真,折回北坡废骨道暂歇。
骨道尽头横着一间石室。
原本是第十一代家主闭关修骨的静室。
顾青檀遣崔玉送来三坛灵泉水,两盏燃着的骨灯。
白舒启开一坛灵泉,将清水泼在苏白的青色内壳上。
内壳裂缝未曾弥合。
但黑气没再顺着缝隙往外冒。
剩下两坛灵泉收在墙脚。
乌七缩在石室门边。
黑翅护着记录骨片,圆眼扫着骨道两侧动静。
玄真靠坐墙角。
七十三颗木珠在指肚间逐一滚过。
三颗裂开的残珠已然崩落。
他把碎骨末扫进灰布囊,贴身收稳。
白舒盘膝坐在石室正中。
身前平铺着一排物件。
德骨令。
四块残篇。
两半铜符。
第九十三号旧档。
白虎岭守山名册。
千灯冢第三层左起第七盏骨灯的残卷。
月泉阁三年总账簿。
她垂目逐件翻看。
看了许久。
石室里只剩泉水渗入骨壳的轻响。
苏白没出声催促。
白舒伸指拈起第九十三号旧档。
骨璧留影里的场景,仍在识海翻腾。
披甲天兵推着穿斥候甲七白衣的女子,按在刻着白虎岭骨脉阵纹的石台上。
仙吏手展密卷宣读。
第九十三号容器,剥去灵智,沉入白虎岭地底。
静候孙悟空被压五行山后四百年复苏。
供万骨会开台验看。
画中女子的眉眼骨相,与她全无二致。
白舒把旧档压回石面。
又抽过白虎岭守山名册。
名册首页注着立山年份。
比起她睁眼醒来的时刻,早了四百年。
第二页勾勒着灵泉眼方位。
第三页标示着立界阵脚。
笔笔分毫不差。
她在白虎岭住了三年。
取泉养骨。
依碑巡山。
割月华草栽种药田。
领着小妖看守洞府。
她曾认定,这都是自己一步步挣下的活路。
可册里的泉眼位置、界碑走向,与旧档石台上的封灵符纹严丝合缝。
她再拿过千灯冢的骨灯底册。
第三层左数第七盏。
引火记录,与她破土而出的日子只差三天。
仅隔三天。
白舒搁下底册。
指甲仍抵在骨片缺口处。
“苏白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,要是我生来就被钉在白虎岭。”
“等你在木偶壳里苏醒。”
“等灰耳替我看门。”
“等断尾从南岭提刀赶回。”
“等乌七往外跑上一百四十趟腿。”
“这些人,这桩桩事,全早早划好了道。”
她顿了下。
“那我熬了三年,算什么?”
内壳沉寂数息。
苏白没有立刻回话。
也没说假话哄她。
“兴许真是。”
他开口极轻。
内壳遍布裂纹,语声顺着缝隙溢出,透着虚耗后的低沉。
“兴许你被埋在白虎岭,耗过四百年,等我破壳。”
“兴许我也只是局里的一枚棋子。”
“镇魂钉里九十三道命格,第九十三位,天外游魂。”
“被塞进钉里时,没人问过我乐不乐意。”
白舒没答话。
指掌扣紧德骨令,骨节发出脆响。
苏白接续道:
“可黑石巷那天,掏出四千五百灵石买下寄魂木偶,是你自己出的钱。”
“没旁人替你垫付。”
“在泉眼边建月泉阁,是你领着灰耳,一根梁一根木桩立起来的。”
“赤骨战场上,你引来六百一十四根守城骨,反扣了三十六处阵眼。”
“那凭的是你自己的能耐。”
“血衣侯把德骨令托付给你,是因为你没抢夺半根活人骨头。”
“绝非因为那劳什子第九十三号。”
白舒指间的力道略微松开。
“那你呢?”
她低声问。
“我?”
苏白微停片刻。
“破壳而出,是我自己认的。”
“赤骨战场拼命抵挡,是我自己要去的。”
“替你撑住化形躯壳、燃尽残魂,全凭我自己的念头。”
“没谁能架着我干。”
他调匀气息。
“布这局的人,大概料到我终会醒转。”
“可他算不准,我会替你截下那三道灭魂链。”
“那些算计的纸页上,压根没这一出。”
白舒垂下头。
静室里长久无声。
乌七在门边悄悄转了转头,又迅速别开目光。
玄真手底停顿片刻,随即重新捻动佛珠。
白舒再抬眼时,眼中游移尽数敛去。
她收起第九十三号旧档、四块残篇、两半铜符与千灯冢底册,一并放回骨匣。
匣盖合拢。
指尖金纹封死扣锁。
“我不坐着等了。”
白舒站直身躯。
“不等旁人过来告知我原本是个什么物件。”
“该问的由头,我自己找上门问。”
“该查的根底,我自己去翻。”
“谁在背后摆布,我就去寻谁。”
“当面问个明白,凭什么替我定下生死。”
残壳内发出一声轻微动静。
苏白道:
“那我自然得随你走。”
“省得你问完话,对方赖账抵赖。”
“总该留个人把账面记实。”
白舒嘴角抿动一下,未露笑意。
她迈步走到石室门口。
乌七塞好骨片,偏头看她。
“拔腿走人?”
“且慢。”
白舒道:
“再等一个。”
骨道深处传来脚步声。
来者并非崔玉。
是顾青檀本人。
她手里攥着一卷骨质密档,快步停在石室门前。
面容紧绷。
并非恼怒。
是在陈年暗账里翻出了更深的事端。
“白掌柜。”
“拿到了?”
顾青檀把密档递出。
白舒接过来,顺势抖开。
骨片上的墨迹褪了大半。
刀刻字痕依旧清晰。
整卷皆是监使近十年间的往来行迹。
暗哨设伏地界。
高价扫购的灵材册目。
各处暗线的接头暗号。
白舒一行行扫过去。
看到第七行处,指尖骤然停住。
骨卷正中刻着四个字。
黄泉骨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