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城赤光退尽,空气里残留着焦糊骨粉的气味。
禁卫散向两侧,让出通路。
顾肃站在主阵眼上方。
七名旁支长老散在他身后,脚步下意识往后挪退。
顾青檀没有急着处置他。
她翻转手中半枚家主骨印,朝崔玉递了个眼色。
崔玉转身,朝骨城入口传令:
“请主城前厅长老会全员入场,家主召集公议。”
声浪贴着骨城石壁一路震荡开去。
白舒退到东侧渠口,背靠石壁站定。
她做得够多了。
德骨令敛入袖口,两根死骨也已收妥归位。
骨城这笔旧账,该由顾家自己来清。
不到两刻钟,主城前厅的长老们快步赶至。
算上原先依附顾肃的七人,顾家长老会十三人总共到场十一位。
缺席两人。
一人正在闭关。
另一人尚在外城巡查药行。
顾青檀立在骨城正中,背后正贴着摊开的暗档册页。
三条移交记录在残存红芒映照下字迹分明。
“今日公议,只有一件事。”
顾青檀语调平缓。
骨城石壁却将每个字眼清楚送入众人耳中。
“元历三千七百一十二年、三千八百二十三年、三千九百四十一年,顾肃经手三次,将第七十一号、第八十四号、第八十九号归骨者移交天庭暗处机构。”
她略作停顿。
“这三条底账,皆起自祖录库底层骨璧封蜡之下。”
“由顾家第十九代家主与无面监使共同落印封存。”
“我今夜持第七代家主信物启封验明。”
“乌七。”
白舒低声唤道。
乌七振翅从渠口石阶滑落,爪间扣着一块记录骨片。
他将骨片拍上公议骨壁。
骨壁随之泛出微光。
今夜骨城生出的变故,逐段显现出来。
顾肃动用灰符封锁全城。
十二根锁灵骨柱强封白舒灵府。
主阵眼苏醒强抽禁卫骨意。
归档线私自改接入封城令。
每一桩事端皆按时序条理列出。
乌七向来记事极细。
账目时间精确到息。
十一名长老紧盯着骨壁,有人面色开始泛白。
禁卫统领横步立在侧方,死盯住抽骨养阵那一条,喉结上下滚动。
他身后三队兵卒,有人低头避视,有人指节已捏得发白。
场中并未沉寂太久。
长老会位列第四的顾奕率先发难。
“旧档终归是天庭密件。”
他直视顾青檀,语调强撑着沉稳。
“私启暗卷且当众宣扬,无异于挑衅天威。”
“三千年来顾家代掌密录,才换得骨城免遭清算、祖录库安然无损,让三百二十家宗门奉我顾氏为正统。”
他冷眼斜睨白舒。
“你如今偏信外人,亲手撕破顾家保命的屏障。”
“招来祸事,满门上下谁能担待?”
侧旁排第六的顾绍随即跟进:“先行扣下白舒封死暗档,回头再设法向天家回旋。”
“只要将乱局按住,顾家尚存转圜生路。”
排第九的顾远闭口不言。
脚步却暗暗朝顾肃身侧挪移半步。
三个人。
白舒看得分明。
顾青檀心中同样有数。
她并未当场出言驳斥。
她转回身,目光落向白舒。
白舒离开渠口暗处,缓步迈出。
她未曾踏入骨城正心。
仅行出五步,稳稳驻足在长老会与阵列禁卫的空档处。
“拿我问罪,随你们便。”
白舒翻掌亮出一枚泛着冷意的骨石。
迷宫阵眼骨石。
正是平息阵乱后顾青檀托她暂管的原石。
“此石直勾主阵枢纽。”
“石裂处直通祖录库底层暗道。”
“阵眼虽不认生人,却死认石内残存的阵络。”
她将骨石平托于灯火下方。
残火映亮了石表浮动的密纹。
纹理夹缝间嵌着三枚极细的无髓死骨。
那是她先前顺着苏白探出的归档裂隙,借机死死卡入的暗梢。
“死骨已彻底塞死私调兵阵的关窍。”
白舒声音不见起伏:“阵眼往后认且只认家主骨印。”
“诸位长老的私制骨牌,半个兵卒也休想调遣。”
“顾奕长老若有疑虑,大可当面试上一试。”
顾奕面皮狠狠抖了抖。
他急忙垂首按向腰际的调兵令。
令面灵纹早已沉寂灰败。
指肚方才触及,整块骨牌便喀嚓碎落成屑。
变故不止于他一人。
顾绍腰间的令牌崩出狰狞裂口。
顾远尚未抬手,腰际已发出清脆断响。
三面调兵私令当着满场族人的面损毁殆尽。
禁卫统领移开视线。
麾下兵卒尽数收于眼底。
场内窒息般停滞了三息。
白舒收敛骨石,不再多费唇舌。
顾青檀顺势踏前一步。
“顾肃。”
她直指骨城暗处面如死灰的顾肃。
“随身骨鞭里还藏着何物,要本家主替你取么?”
顾肃死攥住长鞭,僵在原地不发一语。
白舒抬臂并指。
腕间十七道金纹骤然浮现。
金芒如锋刃扫过鞭身。
骨鞭外裹的封皮寸寸爆开。
显出内里藏匿的暗灰符印。
赫然正是无面灰符的刻痕。
同早先毁去的那道符纹如出一辙。
禁卫统领瞳孔缩紧。
驻守城防二十载。
自家宗族的规制令纹,他比旁人认得更真切。
这枚灰符绝非顾氏所有。
“此等符印……”
禁卫统领声音干涩。
他回望身后跟从多年的弟兄。
阵列中的甲士已然心知肚明。
六名甲士大步合围,径直夺了顾肃腰际的族令。
顾肃刚欲挣扎发难。
统领大手已铁钳般按死其肩头。
“长老。”
“您擅抽我等骨意填阵眼时,可曾想过弟兄们的死活?”
顾奕双唇颤动,半晌吐不出一个字。
崔玉已携卷宗逼至其身前。
“顾奕长老,外事堂恰好还压着一桩老账。”
崔玉语气毫无波澜。
“三十年前老祖带回灰符付与顾肃,经手联名签署接收骨令的,正是您同顾绍二位。”
“其上印号同今夜调阵封城的批次丝毫不差。”
顾奕面颊仅存的血色刹那褪尽。
顾绍踉跄倒退,脊背重重磕在石壁上。
四名禁卫立时分出,拔步朝二人包抄过去。
顾远颓然摘下腰间腰牌,躬身弃于石阶上。
甚至未等甲士近身。
顾青檀冷眼扫过全场,方才沉声定案:“即日起,顾肃、顾奕、顾绍、顾远,连同涉案旁支长老陈泽、吕峰,一并打入骨牢候审。”
“祖录库所属暗桩即刻全数封死。”
“顾氏自此彻底斩断天庭暗线,脱出管辖。”
话音在空旷骨城内久久不散。
幸存的五名主位长老皆垂手称诺,无人敢驳。
崔玉当场接掌外事堂印信。
连夜差遣信使分赴各处,逐一稳住院内三百二十家门派耳目。
白舒倚在渠口残壁边,冷眼目送戴枷的顾肃被押入深处。
怀中残壳内的苏白忽而发声:“白舒。”
“嗯。”
“顾家强行撕开这张网,那批监察之人绝难罢手。”
苏白气息虚弱,语调压得极低。
“三千年的暗线骤断,无异于挑明猎物已然挣脱枷锁。”
白舒并未接话。
彼此心照不宣。
顾肃踉跄被拖行时,袖袍夹层滑落出一物。
押解的甲士未曾察觉。
顾青檀却瞧得分明。
她屈身拾起那枚残片。
掌心所握正是一枚暗红骨牌。
仅有半掌宽窄。
骨面凹陷处刻满了山峦起伏的暗线。
诸般线条盘错汇聚,在末端凝出两字:“五行”。
顾青檀五指收拢握紧骨牌,抬眼与白舒隔空相对。
白舒亦将那两字尽收眼底。
骨城深处翻涌的红光终于散尽。
唯留石壁上摊开的册页依旧散发惨白冷光。
三道冰冷的卷宗。
三条被抹去的性命。
三回不见天日的押解。
白舒敛目转过身去。
怀中残壳内的苏白随之低低呛咳出一声微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