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骨嵌进第七十二桩旁边的干土里。
整座旧矿坡，骤然安静下来。
山风停了。
地底深处传来细沉的气流声。
过了三息。
脚下的地面骤然往上一弹。
不是山石震动。
是地脉深处的回讯。
白舒垂眸。
死骨与暗桩之间的泥缝里，窜出一道极细的猩红光线。
那红光沿着石刻旧纹，飞速朝五行山方向钻去。
深入地脉。
走了七息时间，红光触底。
下一刻。
它弹了回来。
速度比去的时候快了整整三倍。
地皮泛起一阵细密的尖鸣。
苏白在青色残壳里低声道：“有人接了。”
白舒站在原地，神色未动。
她按住腰侧的骨匣，静静等着。
红光撞回第七十二桩。
桩位表面风化的刻纹泛起暗红光泽。
原本的记录纹上，叠出了一层新纹路。
那不是记录。
是自上而下的质问与回讯。
苏白的声音骤然变冷：“它在问。”
“问什么？”
“问‘未归档者’到底是谁写的。”
白舒屈膝蹲下。
她将掌心贴在暗桩顶端。
回讯的纹路极其简短，一共只有四个节跳。
从五行山下的核心禁地，一路顺着地底暗线跳到旧矿坡。
传讯的速度快得惊人。
那股层层核验的频率，同天机骨城祖录库里的归档线完全一致。
“总节点不仅活着。”白舒收回手，指尖微弹，“而且，一直有人在轮值守着。”
“这套吃人的账本，他们看了几百年，一天都没歇过。”
苏白冷笑一声：“天庭办事，哪怕烂透了，面子上的卯还是要点齐的。”
白舒站直身子，看向胸口的青色残壳。
“能顺着这道回讯，往下摸到底吗？”
残壳里沉寂了两个呼吸。
苏白缓缓开口：“能。”
“用新生的那道真眼道纹，能强行顺藤摸瓜。”
白舒追问：“代价是什么？”
“残壳承受不住反冲。”苏白平静道，“壳会再裂，而且裂缝会往骨髓深处走。”
白舒没有半句废话。
她反手从骨匣深处抽出了第四块残篇“骨界初开”。
残篇严丝合缝扣在德骨令上。
嗡！
方圆三丈之内，无形的骨界轰然撑开。
白舒将残壳拢在掌心，语气干脆：“探。”
“我替你挡着反噬。”
“好。”
苏白不再犹豫。
残壳深处传出一声极清脆的嗡鸣。
那道刚刚重铸而成的真眼道纹，瞬间爆发出森白的光晕。
苏白的神识顺着第七十二桩的回讯纹路，直透地底。
第一层，旧矿坡地表三尺。
全是密密麻麻的杂乱刻纹。
过路修士与凡人商队的气运残印堆积在此，任由天庭筛选。
第二层，地下三丈。
传讯线陡然分岔，化作七十二条粗壮的暗脉，朝周围数百里蔓延，织成一张遮天大网。
第三层，地下十二丈。
苏白的神识骤停在原地。
白舒指尖一紧：“停了？”
“不对劲！”
苏白的声音极快，带着少有的厉色。
“退不出来了！”
“这下面根本不是普通的传讯线路！”
“这是一张反查杀网！”
白舒眼神一沉：“说清楚。”
“只要有外来神识探入，这张网就会立刻咬上来，开始逆向记录！”
苏法语速飞快，残壳上的缝隙泛起暗红。
“它在记我的神魂来历！”
“记我的真眼道纹频率！”
“记寄魂木偶的木质属性！”
“所有逆查的痕迹，全在被它自动抓取，强行往天庭暗档里归！”
“白舒，我被挂上号了！”
话音未落。
地底十二丈的深处，轰然传出一声沉闷的震响。
那不是灵力碰撞。
是一道森严的天庭军令！
血红色的光芒在泥土中凭空凝结，化作一个巨大的古篆大字。
监！
这个字，苏白太熟悉了。
玄骨城北面四百里外的庞大骨像额心，刻着这个字。
顾家祖录库封存的骨璧黑蜡上，印着这个字。
顾肃手里那枚用来拘押修士的无面灰符里，同样刻着这个字！
这是天庭监使的专属印记。
轰！
反查网受军令催动，聚成数道黑红锁链，顺着神识连线翻卷而上。
锁链咬住了苏白那道真眼道纹的末梢。
神魂剥离的剧痛瞬间传来。
道纹被拽住，强行拖向无尽深渊。
“断开！”白舒厉声喝道。
“已经在斩了！”
苏白神魂震荡，在识海中断去真眼连接。
可断得太仓促了。
道纹末梢被反查网撕扯下一截，粘在地下十二丈的网眼上。
残存的气息里，包含着苏白独特的神魂波动，还有寄魂木偶的木纹痕迹。
甚至还有白虎岭镇魂钉的频率。
这些东西一旦被传回天庭总节点。
天外来魂。
寄魂木偶。
第九十三号未归档容器的同行者。
全部都会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！
千钧一发。
白舒眼中没有丝毫慌乱。
她反手探入骨匣，左右双手同时捏住一根无髓死骨。
金纹骤然亮起三道。
砰！
白舒将两根死骨嵌入第七十二桩与暗纹的接缝处。
“碎骨成阵！”
白舒低叱一声。
咔嚓！
两根死骨在地底深处轰然炸裂开来。
飞溅的白骨碎屑顺着地脉通道横向切过。
嗤啦一声轻响。
黏在网面上的道纹残片，被骨屑从苏白的神魂属性上当场剔除、碾碎。
紧接着。
白舒袖袍一甩，翻开崔玉给的那本密账。
她反手将顾肃外线五号的气运残印，填入碎裂的阵眼核心。
残印与死骨残渣瞬间融为一体。
反查网牢牢抓取的源头，被移花接木，换成了五号的运货令印。
整套动作行云流水。
从苏白断识，到死骨炸阵，再到替包顶坑。
前后耗时，不过短短四个呼吸。
地底的军令还在运转。
地底那个猩红的“监”字，锁定的方位已经彻底偏离。
它掠过了旧矿坡。
直奔东北方位的荒原杂林。
那是五号先前逃窜的去向。
白舒站直身子，拍掉掌心的黄土。
东北方向十二里外。
林野间骤然传出一声短促的惨叫。
紧接着。
砰！
传讯骨片承受不住天庭印记，当场震成碎屑。
乌七缩在碎石堆后，利爪在骨片表面划出火星。
“五号的传讯骨片炸了。”
乌七压低声音，语速飞快：“气息断了，正往东北偏北方位拼命奔逃。”
玄真立在近前，掌中那串七十三颗佛珠转动半圈，止住不动。
玄真低眉合十：“阿弥陀佛，监使的军令，暂时被引开了。”
白舒低头看了一眼掌心。
两根无髓死骨碎成灰烬，袖囊内余下七根。
她拉开衣襟，垂眼查验胸前的青色残壳。
残壳表面多了一道裂纹。
裂纹虽浅，却已渗入骨层深处。
“苏白。”
“在。”苏白的声音有些发虚，语调却不见软。
“道纹还在吗？”
“主纹保住了，末梢断了。”苏白嗤笑一声，“被硬生生扯下一块，要不了命，可实在疼得厉害。”
白舒未置一词，收起残篇与德骨令，顺势将地上骨屑扫入袖中。
乌七振翅掠来，双手递上一枚骨简。
简上记着五号逃窜的时辰、路径、骨片碎裂的波动，还有与三号、七号接头的间隔。
白舒扫过一眼：“传给崔玉。”
“只传五号遇袭的消息。”
乌七眨了下眼：“咱们这边动手的事，半字不提？”
“不提。”白舒面容沉静，“让天机骨城以为，是顾肃的部属在五行山外出了岔子，被天庭顺手清了账。”
“明白！”乌七应声领命，展翅遁入暮色。
夕阳沉入五行山脊背后。
连绵的山脉在地面投下深黑暗影，将整片原野吞入其中。
冷风掠过荒地，卷起满地砂石。
白舒系好骨匣，带着众人朝西侧背风处撤离。
就在此时。
五行山深处，地底岩层下方。
地隙中透出一声轻笑。
“呵。”
笑声极低沉。
声音隔着五行山的万钧土石。
隔着佛门金字法印的压制。
隔着五百年铁水铜汁的灌注。
声息却穿透层层石缝土层。
震得旧矿坡众人耳膜发麻。
笑声仅响了一息。
随即敛去无踪。
整座荒坡鸦雀无声。
白舒搭在骨匣上的指节，骤然停住。
玄真掌中的七十三颗佛珠剧烈拨动，相互刮蹭出沙沙细响。
乌七收翅落回土坡，喙部半张，喉间滞住。
残壳之内。
苏白神魂震颤，沉声吐出两个字。
“猴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