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舒没有往五行山靠近。
她带着乌七和玄真退到旧矿坡西侧一处废弃矿洞口，背靠石壁坐下来。
矿洞半塌，勉强能避风。
玄真把七十三颗佛珠拢在掌心，压住外面断续渗来的佛意余波。
乌七蹲在洞口，换了一块新的记录骨片，旧骨片正反两面已经写满刻痕。
天色彻底暗下来。
五行山的轮廓隐入夜色，山脚封印边缘亮起薄薄的金光。
金光贴着地面铺开，照亮山下杂乱的碎石堆。
白舒取出灵泉药液，倒了小半瓶在残壳裂纹上。
残壳吸尽药液，表层新裂开的细纹止住蔓延，没有继续扩大。
“总共还剩多少瓶？”白舒问。
乌七翻了翻随身的布袋。
“六十七瓶。”
白舒塞好瓶塞收回药瓶，没再倒第二瓶。
夜风贴地刮过来。
矿洞口的碎石随风晃动碰撞，发出细响。
地底深处传出异响。
不是笑声。
是粗重的铁链擦过坚硬石面。
力道极沉，速度极缓，一节一节横拖过去。
摩擦声刺痛耳膜。
锁链声持续十息，骤然停滞。
四下一片沉寂。
沉寂持续许久。
乌七正疑心自己听错，山腹深处透出一道沉闷的话音。
“小白骨。”
声音不大，经过五行山封印与佛门禁制的阻隔，传入矿洞口已然消散大半。
字音却吐得极准。
三个字，透着几分散漫与不耐。
白舒按在骨匣上的手指收紧。
“你也是被人压着命数来的？”
山腹里问完这句，便收了声息。
洞中三人连同乌鸦，尽皆噤声戒备。
玄真停下捻动珠串的指节。
乌七的爪尖抠紧骨片边缘。
苏白在残壳内保持沉默。
白舒立在原地未动。
她注视着五行山的方向。
夜色遮蔽山体，唯有封印外围那层微弱金芒贴地浮动。
“谁在收你的命数？”孙悟空又追问一句。
语调随意，全无审视骨修的严谨。
更不像面对天庭暗档记录的容器。
白舒屈指在骨匣边缘轻敲一下。
她欲启唇回应。
苏白的声音先行传来。
“别答。”
声音压得极低。
白舒会意苏白的考量。
她低垂视线，残壳表面的裂痕泛起微弱光泽。
“第七十二桩还在记。”苏白说。
白舒轻微颔首。
她俯身下蹲，将手掌紧贴土层。
泥土深处，第七十二桩的铭文持续运转。
先前虽以死骨扰乱传讯走向，并篡改前三处暗桩记录，但暗桩本体仍旧完好。
阵纹仍在运转。
它在静候时机。
等待双方产生任何一句言语交涉。
随后即刻归档、传讯，送入反查网中。
无面监使便会获悉，第九十三号容器已抵达五行山外围，并与被囚的齐天大圣产生接触。
白舒清楚其中的厉害干系。
祖录库骨璧旧档记载分明：第九十三号容器，待孙悟空镇压五行山四百年后苏醒。
如今她立在此处。
暗桩锁定的正是这个节点。
“玄真。”白舒低声开口。
“施主。”
“你师父留在迷宫旧录里的警言，末尾一句是什么？”
玄真微阖双眼思索。
“莫近天门，莫信故人。”
“前文呢？”
“佛门也在看。”
白舒抬眸，望向封印边缘那层淡金光纹。
光芒蕴含佛门禁制气机。
禁制走势与第七十二桩内的残纹完全吻合。
暗桩之中确实掺杂佛门布设。
五行山封印出自佛祖亲手刻画。
外围观测网同样有佛门势力介入。
倘若开口接续话语，佛门暗线同样会同步录下行迹。
天庭、监使、佛门。
多方视线齐聚于此。
白舒收回贴地的手掌。
她始终未发一言。
山腹之中重归寂静。
久到乌七以为对方已然作罢。
锁链声再次震响。
这次并非拖动。
而是被巨力骤然绷紧、暴烈拉扯。
铁链震荡出沉闷轰鸣，在山腹空腔反复回荡。
“怎么，不敢答？”
话音仍旧带着漫不经心的调子。
深处却多了几分探究。
并非讥讽。
更偏向试探虚实。
白舒立在矿洞前，指尖扣紧骨匣。
她驻足未动，紧闭唇齿。
乌七凑近半步，压低嗓门：“白掌柜，是否撤离？”
白舒未作回应。
她垂眼看向胸前的残壳。
残壳缝隙并未扩展，缝隙深处却隐隐泛起暗红波动。
第三道钉纹受气机牵引而震动。
钉纹每动一次，残壳便受损加剧。
此刻的震颤不受控制。
非苏白主动激发。
是五行山深处的某种气机，与残壳钉纹产生了共鸣震颤。
“苏白。”
“感知到了。”苏白沉声回应。
“钉纹在与封印禁制呼应。”
“并非与孙悟空共鸣。”
“是牵扯五行山底层的核心事物。”
白舒听罢，收回视线抬起头来。
她凝视五行山，目光穿透金色禁制与重重夜幕，投向无法窥见的深渊腹地。
随后她转身迈步，踏入矿洞深处。
“走。”
“不作回答。”
“非不敢应答。”
白舒语调沉稳平缓。
“此地每一句话语皆在各方监察之下。”
“待我将窥探之辈尽数拔除，再来对谈不迟。”
言罢，她自骨匣取出血色将印。
将印表面的红线仍指向西南药道，背面的“零”字纹路隐隐加深光亮。
山腹之中未再传出声响。
铁链震荡逐渐平息，彻底隐没在阵法禁制之下。
玄真迈步跟上，掌中佛珠平稳转动。
乌七收好骨简，回望一眼五行山后，振翅落在白舒肩头。
四人顺着矿道深处前行。
深入三十步后，苏白忽然出声。
“它并未动怒。”
白舒脚步未停。
“何意？”
“猴子并未动怒。”苏白道，“你保持沉默，它反而收敛了气机。”
白舒凝神思索。
“被镇压数百年的生灵，出言试探一具陌生白骨。”
“我未予回应。”
“它收敛了动静。”
“这意味着什么？”
苏白未曾接话。
白舒自行理顺关隘。
“说明它同样不愿让暗桩录下这段对话。”
矿道内只余下整齐的脚步回声。
行至矿洞另一侧出口时，白舒驻足回望。
五行山的阴影沉沉横亘在荒野之上。
封印金芒贴地凝滞。
山腹至深之处，传来一声压低的哼笑。
声息极轻，几与夜风混杂难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