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木林前的泥路上,金色契约翻卷着暗红朱批印痕。
那具无面傀儡立在风中,惨白面皮正对白舒怀中的残壳,压得周遭草木凝滞不动。
乌七缩在白舒肩头,爪尖死扣布衣,屏住呼吸不敢动弹。
玄真单手垂握珠串,七十颗佛珠透出暗淡佛光。
残壳深处,苏白仅存的一道真眼道纹缓慢转动。
他压制神识波动,故意显出迟疑退缩的意图。
“你方才说的话,倒有些道理。”
苏白借骨骼震颤传出话音。
语调发虚,带着几分认命的自嘲。
“我不过是无根无凭的异界孤魂,稀里糊涂撞进这具木偶。”
“整日东躲西藏,寻不到肉身托庇,过得人不人鬼不鬼。”
无面傀儡的面皮扯动了一下,胸前银色云纹光芒趋于平缓。
天庭监察司的卷宗里,从未有游魂能拒绝仙品肉身的诱惑。
“你既知自己是无根孤魂,便该明白天恩难得。”
傀儡喉管干涩发声,不见活人起伏。
“随本座回去销了黑户底册,你自有一条登仙大道。”
苏白在残壳内低笑出声,语气里的动摇越发真切。
“天恩确实诱人,但我这心里终究踏实不下来。”
“我自问没有通天彻地的道行,更没有显赫出身。”
“三界游荡的孤魂野鬼数不胜数,凶悍大妖更是多如牛毛。”
“天庭监察司执掌法度,何至于为了我这个小角色大动干戈?”
苏白放低声调,姿态摆得极低。
“布下七十二处暗桩,设下反查杀网,甚至开出化仙池水与九转金丹。”
“你们这般大费周章拿我,我到底值钱在何处?”
药道上的夜风止歇,枯木直立在昏暗中。
无面傀儡身上的白色法袍垂落,纹丝不动。
它在调取深层埋设的古老指令。
过了数息,傀儡喉咙深处发出石磨转动的沉闷声响。
“你以为自己的到来,只是天地间的偶然差错?”
傀儡语调平直,直接吐出一句话。
“你不是被召来的,你是被算出来的。”
这话落下的当口,苏白的神魂本源剧烈震荡。
残壳内部掀起波澜,连带着白舒的指骨随之收紧。
被算出来的。
简单几个字贯入苏白识海,扯开层层迷雾。
降临至今的记忆在这一刻串联成线。
黑石巷里耗费四千五百灵石拍下的寄魂木偶。
白虎岭地底埋了整整四百年的第九十三号容器。
血衣侯在玄骨城坚守三千年等来的归骨人。
甚至自己破壳而出的那一夜,天机运转的每一个节点,全在对方的话里找到了出处。
他从来不是意外跌落这个世界的异数。
早在西游大局铺开前,甚至在更早的岁月里,早有大能推演出了他的降临。
他的命格,神魂波动,降临的时辰与方位,全被钉死在棋盘上。
识海中,苏白的思绪飞速运转。
“算出来的……”
苏白咀嚼这四个字,剥开深层的算计。
若是自己的出现早被推演排定,那九十三条命格又算什么?
玄骨城四千死在骨渣地里的旧军,顾家祖录库里被抹去的名字,究竟是为了什么?
还有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的孙悟空。
所有线索在这一瞬汇成一条暗线。
天庭与灵山看似威严宏大,内里早已满是坏账。
蟠桃园的亏空,兜率宫的损耗,地府生死簿的徇私改动。
当年孙悟空大闹天宫,撕毁生死簿,吞吃金丹蟠桃,替上头抹平了亏空。
五百年的镇压,换来各路神仙欠下的巨大人情。
然而三界亏空太甚,单靠一只猴子根本填不满所有窟窿。
天地因果自有定数,烂账越积越多,天道终究生出裂痕。
为了修补裂缝,上方大能开始推演天道之外的变数。
他们需要一个不受三界因果约束的外物,充当兜底的容器。
第九十三号容器,加上他这个天外来魂,就是填补天道烂账的最后一把锁。
所谓的西行大计与前置布局,全在为这场平账大戏搭台。
他们推演变数,将所有的死账、坏账、因果亏空引向白虎岭。
引向这具白骨,引向他这缕孤魂。
想通此节,苏白残壳深处的真眼道纹透出寒意。
他们苦求生机的一生,在执棋者眼中只是一笔销账的朱批。
无面傀儡立在前方,面皮正中的暗红“监”字微微闪烁。
它察觉到了残壳内神魂波动的变化。
方才泄露机密的话语,本不该告知待决的容器。
傀儡抬起惨白手臂,指向悬空的金色契约。
“该说的话,本座已然说尽。”
傀儡声音重归死板,毫无起伏。
“推演结果不可更改,天道定数容不得你等置喙。”
“第九十三号,天外游魂,你二人立刻上前画押。”
“若敢拖延半息,本座立时依律行事,就地抹杀。”
杀气再次封死整片枯木林。
方圆十里虚空骤然收紧,泥土被压出细密裂纹。
金色契约上的朱红印文爆出强光,直逼白舒面门。
契卷上的符文上下跳动,散发威压。
无面傀儡耗尽了耐心。
它看穿苏白毫无归顺之意,刚才的言语全在套取底细。
白舒立在原地,凝视逼近的金契。
她未曾回头去看玄真与乌七。
识海中,苏白传出话音,带着森冷笑意。
“白舒,账算清楚了。”
“他们欠下的债,想拿咱们的命去填。”
白舒听着识海传音,嘴角扯出一抹冷笑。
她向前踏出一步。
脚下碎石被踩成齑粉。
白舒抬起右手,五指扣紧,掌心德骨令翻转立起。
骨骼深处的六十六道金纹冲破压制,与表层的十七道金纹轰然共鸣。
整整八十三道金纹在指骨间游走交错。
森白骨劲混杂青金光芒,自她指尖喷涌而出。
白舒迎着散发威压的金色契约,当空抓落。
“天庭的烂账,找你们自己的神仙去平。”
“老娘的命,你们平不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