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色契约悬停在半空,表层浮动着规整的朱红印文。
无面傀儡掌托契卷,惨白的面皮正对着白舒,身躯在暗夜里稳立不动。
山道两侧的枯草根茎被金光映得泛黄。
乌七紧缩在白舒肩头,两眼直勾勾盯着金纸,喉咙里连咽几口唾沫。
玄真单手合十立在后方,佛珠紧缠手腕,压住了体内的佛门气劲。
“第九十三号。”
傀儡咽喉深处滚出石磨绞合的干涩声响。
“天庭统辖三界,自有律令在册,本座奉监察司密令行事,并非要置你于死地。”
语声落定,金色契约向前平推三寸,悬停在白舒眼前。
白舒没有伸手去接。
德骨令在她掌心透出青金光芒,十七道金纹明灭交替,稳稳遮住胸前残壳。
“你们摆下这么大阵仗,原来不是来杀人的。”
白舒语调平缓,视线在金契文字间扫过。
“杀你易如反掌,但留你更有用处。”
无面傀儡语调僵硬,不见丝毫情绪起伏。
“天庭给西行定下的前置规制,容不得半点差池,但凡事皆有转圜余地。”
“这里有一份契约,可免去你私自脱壳重修的大罪。”
白舒垂着眼帘:“说来听听。”
傀儡抬起惨白左手,指尖朝西方点落。
“第一条,你随本座回天机骨城,入万骨会试骨台,由祖录库将你正式归档。”
“只要你点头归案,白虎岭擅自聚妖、私改天数之事,天庭一概不再追究。”
“山里的灰耳、断尾,还有那条花斑蟒,皆可免受天雷诛灭之刑。”
乌七听见同伴名号,浑身黑羽瞬间炸开,胸口剧烈起伏。
白虎岭是群妖搏命挣来的活路,眼下全成了对方手中的筹码。
白舒面无波澜,右手稳稳按在骨匣边缘。
“他们守着自家的山头过日子,没招谁惹谁,何来死罪?”
傀儡冷声答道:“私聚成势,逆天改命,便是不赦之罪。”
“不过天恩浩荡,只要第九十三号容器就位,这些杂事皆可一笔勾销。”
傀儡撤回左手,平伸的右手转而点向白舒怀中的青色残壳。
“至于第二条,更是天大的恩典。”
金契上的朱红印记亮芒暴涨,溢出一股药香与醇厚仙气。
“只要你交出怀里这具天外来魂,将这团异数奉给监察司销账。”
“天庭便会赐下化仙池水与九转塑胎丹,为你重塑真正的仙品肉身。”
“从此脱离白骨残躯,免去骨蚀之苦,位列仙班。”
话音荡开,药道间的夜风随之一滞。
化仙池水,九转塑胎丹。
这等至宝即便放在三界大宗门里,也会引来死命争夺。
对于苦熬求存的白骨修士,重获一副肉身,便是极难拒绝的诱惑。
监使为了收回失控的容器,开出的价码极为厚重。
白舒垂眸看向怀中的青色残壳。
残壳表面的四道裂痕透着暗芒,内里的神魂波澜不惊。
“听起来,倒是一笔极划算的买卖。”
白舒语带寒意,掌指扣死残壳,未曾挪动分毫。
识海深处,苏白的声音直接传了过来。
“白舒,别上当。”
苏白语调低沉,透着冷醒的讥刺。
“他们开出这么大的价码,不是看中你,是冲着我来的。”
白舒以神识回应:“我知道。”
“天庭要平三界账目,西行九九八十一难全在算计之内。”
苏白在壳中传音:“玄骨城、赤骨战场、五行山,这些亏空他们皆能平掉。”
“唯独我这个天外来客,不在他们的生死簿与监察册上。”
“我是他们账本上算不出来的坏账,他们最怕的,是我坏了这盘大棋。”
白舒心底透亮。
若天庭当真能挥手镇压,断不会驱使傀儡当面递契利诱。
监使在暗桩反查中失了手,吃不准底牌,才急着用分化手段瓦解阵脚。
白舒指尖微压,将骨骼深处的六十六道金纹隐去,凝视对面的傀儡。
“怎么?第九十三号,你还在犹豫?”
傀儡语调抬升,满是执掌生杀的倨傲。
“白骨成精,终究是下乘妖物,天道不容。”
“给你仙身,赦你属下,这是你此生仅有的登天机缘。”
“若是不从,今日五行山外,便是你们神魂俱灭之时。”
恩威并施之下,意图毕露。
换作旁处骨修,只怕当场便要叩首领恩,交出残壳。
白舒立在原地,脊梁挺得笔直。
“拿我的人当筹码,拿天庭的丹药当施舍。”
白舒扯了扯嘴角,冷声回敬:“你们监察司平账,向来这般不要脸面?”
傀儡周身白袍狂乱翻卷,金契上的光华猛然收紧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,你真当本座拿不下你?”
杀机逼至喉前,白舒怀中的青色残壳发出一阵轻颤。
一道真眼道纹在裂痕间泛光,苏白顺势撑开了对外神识。
“等等。”
残壳深处传来苏白慢悠悠的嗓音,截断了弥漫的杀意。
无面傀儡身形定住,空白的面皮重又对准残壳。
“天外游魂,你要求饶?”
苏白在壳中笑出声,语调满是轻慢。
“求饶谈不上,只是听你刚才开的条件,我这心里直犯嘀咕。”
“既然是做买卖,总得把账算明白。”
苏白刻意拖长腔调,装出一副心动的架势。
“你方才说,把白舒归档,再把我交上去,就能换白虎岭平安和仙品肉身?”
傀儡生硬开口:“天庭立契,言出法随,绝无虚言。”
“当真?”
苏白继续套话:“那我倒想打听打听,你们打算拿我这缕残魂去平哪笔账?”
“是平玄骨城三千年前的烂账,还是平五行山下压着的那位大圣的亏空?”
这话一出,无面傀儡躯壳内的灵力回路骤然剧颤。
面皮正中的暗红“监”字,赤芒急促明灭。
苏白借真眼捕捉到这处异动,心头彻底明晰。
监使背后牵扯的烂账,比预料中更加见不得光。
玄骨城归骨碑、顾家祖录库、五行山暗桩,全是为了遮掩上界私下的物资亏空。
“不该问的,休要多嘴。”
傀儡语气生硬地打断:“你只需自封神识,任由本座收缴即可。”
“那可不行。”
苏白借骨骼振动传音,语气散漫:“做买卖得货比三家,我总不能稀里糊涂把自己交出去。”
“我还有个顶要紧的问题,你若能答上来,我便考虑自己从这骨壳里爬出来。”
夜风掠过碎石滩,带起沙砾摩擦声。
无面傀儡前方的金契光芒晃动,体内阵法飞速运转核算。
天庭密令在身,能不动手便收回异数与九十三号,自是省去诸多波折。
“问。”傀儡吐出一个字。
白舒按住骨匣的五指收紧,静观苏白设局盘问。
残壳深处,那道真眼道纹轻轻旋动。
苏白在壳中笑声渐歇,语调陡然转厉。
“我就想知道,你们既然手眼通天,为何连黄泉骨河里的第零卷,都要偷偷摸摸派人去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