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洞深处的光幕碎成粉末，四下里重新黑了下来。
玄真低着头，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他两只手死死掐着那串残破的佛珠，手背青筋鼓起，指骨被捏得咔咔作响。
白舒将德骨令收回袖口，转头看向身旁的僧人。
“玄真，你师父当年交给你佛骨的时候，到底说了什么？”
白舒的声音在空荡的石洞里传开。
玄真嘴唇动了动，直愣愣看着地上那堆焦黑的中枢残渣。
“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。”
玄真闭了闭干涩的眼睛，嗓子哑得厉害。
“寺里的人都说，师父是在后山静室里安详坐化的。”
“可那天夜里，师父悄悄把我叫到后山乱石堆，整个人身上全都是血污。”
“他身上半点得道高僧的样子都没有，手里攥着断裂的佛骨，吓得浑身发抖。”
乌七蹲在旁边的碎石堆上，缩着脖子，听得大气不敢出。
“师父把那半卷经书塞进我怀里，反复叮嘱我不要信寺里的长辈。”
“他说那些坐在莲台上的菩萨罗汉，私底下算的都是人命账。”
“我当时年幼，只以为师父是走火入魔生了妄念，根本不敢多问。”
玄真说到这里，身子晃了晃，后颈渗出一层冷汗。
三十年来，他日夜诵经，一直以为师父是为了护持佛法才遭了难。
可今天亲眼看到天庭监察司的暗档，他守了半辈子的念头全塌了。
“如果师父真是从灵山逃出来的叛僧，那我这些年修的佛法，到底算什么？”
玄真的声音里带着发飘的惶惑。
他手里的佛珠抖个不停，整个人失了魂一样。
残壳深处的苏白缓缓睁开真眼，青色魂光在裂缝里亮了起来。
“玄真，别自己吓自己，你师父不是什么走火入魔的恶徒。”
苏白的声音在识海和矿洞里同时响起。
“相反，他比大殿里那些敲木鱼的家伙清醒得多。”
玄真抬起头，通红的眼睛望向白舒怀里的青色内壳。
“苏施主，此话怎讲？”
苏白冷笑了一声，魂力引动了识海里的记忆。
“我们在天机骨城迷宫的佛骨密室里，亲眼见过你师父留下的字迹。”
“那处密室刻着白虎岭地底的十二处钉位，还压着第九十三号容器的旧档。”
“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藏经阁和尚，怎么可能碰得到天机骨城的核心机关？”
白舒听到这里，单手托稳了怀里的残壳。
“你是说，圆觉大师当年本就是归骨计划的局内人？”
白舒轻声问了一句。
“没错，不仅是局内人，而且是灵山派驻在五行山外围的看守者。”
苏白语气平稳，把线索一条条扯开。
“五行山压着孙悟空，外围布了七十二处记录气运的暗桩。”
“天庭派了监察司在这里巡检，灵山自然也要派得力的人手盯着账目。”
“你师父当年坐镇藏经阁，负责的就是核验三界送往白虎岭的命格。”
玄真僵在原地，手中的佛珠险些脱手掉在地上。
“看守者…师父他老人家，竟然替他们做这种事？”
“当年做过，但后来他反悔了。”
苏白的声音沉了些。
“大闹天宫之后，三界的烂账堆成了山。”
“蟠桃园亏空的果子，兜率宫流失的金丹，地府改乱的生死簿，全都要平掉。”
“天庭和灵山联手，把猴子推出去顶了造反的大罪，背下所有明面上的亏空。”
“但暗地里那些被挪用的气运和命数，需要像白舒这样的容器来填补。”
乌七听到这里，爪子在石头上使劲抠了抠。
“合着天上的神仙贪了公款，全让猴子和掌柜的来扛雷？”
“何止是扛雷，这叫合法平账。”
苏白冷冷吐出一句话。
“圆觉大师在藏经阁值守，天天经手这些勾当，迟早会看明白。”
“他看着一个个活生生的命格被剥除灵智，打入白虎岭地底当养料。”
“他心里的慈悲是真的，所以他受不了了，才决定掀桌子不干。”
这几句话说出来，整个矿洞里只剩下外头山风刮过荒草的沙沙声。
玄真闭上眼，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灰和冷汗。
“原来…师父当年说的莫信故人，是指灵山上的那些同门。”
“莫近天门，是指天庭监察司的暗网。”
玄真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气，两手慢慢合在胸前。
他掌心剩下的佛珠重新亮起温和的金光，原先慌乱的呼吸也稳了下来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玄真低声念了一句佛号。
“小僧明白了，师父当年没有背弃佛法，他只是背弃了吃人的账簿。”
白舒看着渐渐缓过来的玄真，点了点头。
“既然想明白了，往后的路就不能回头了。”
白舒从袖中取出了那方温热的血色将印。
将印底部的红线穿过石缝，笔直指向西南方位的地脉深处。
四块古旧的《玄骨德经》残篇悬在将印旁边，泛着淡淡的光。
“将印上的红线越来越亮，指向黄泉骨河的最底层。”
白舒摸了摸残篇上的刻痕。
“圆觉大师当年带走的密卷残页，还有归骨计划的第零卷，都在骨河下面。”
“天庭监使宁可冒着破坏五行山封印的风险也要截杀我们，说明他们急了。”
苏白在残壳里应道：“他们确实急了。”
“五行山的第七十二桩已经被我们动了手脚，监使撤走只是权宜之计。”
“只要总节点的暗账对不上，天庭很快就会派更厉害的角色过来排查。”
乌七拍了拍翅膀，把身上炸开的黑羽重新理顺。
“那咱们还愣着干嘛？赶紧动身啊，水路不是就在前头么？”
“不能盲目走。”
白舒把将印收好，看向洞外翻滚的浓雾。
“刚才跟替补傀儡交手，玄真受了内伤，苏白的内壳又裂开了几道缝。”
“我体内的八十三道金纹也需要时间温养。”
“我们在此处休整三个时辰，等天色最暗的时候再动身。”
玄真点头道：“贫僧正好运功调理气血，顺便替苏施主诵念安魂真言。”
苏白也没硬撑，他的残魂确实虚耗得厉害。
“行，听白掌柜安排，我也得借着药力把真眼道纹稳住。”
白舒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几块无髓死骨，在矿洞口布下了一道简易的碎骨阵。
死骨扎进泥地，把洞里众人的动静跟外头的五行山地脉彻底隔开。
弄完这些，矿洞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乌七趴在白舒脚边，脑袋往翅膀底下一缩，没过多久就打起了细微的呼噜。
玄真盘腿坐在平整的石板上，低着头，慢慢拨动手里的佛珠。
一点点金色的梵文光晕飘了出来，围着青色残壳缓缓打转。
苏白把神魂沉进残壳深处，吸收着残留的灵泉药液与佛力，内壳上的裂痕慢慢止住了扩散。
白舒背靠着冰凉粗糙的石壁，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接连打了几场硬仗，又硬撑着调动了八十三道金纹，她浑身的骨头架子都在隐隐发酸。
她抬起右手，借着微弱的金光看着自己的指骨。
指节上的十七道金纹明灭不定，骨髓深处的六十六道金纹则沉着不动。
自己到底算个什么东西？
是天庭拿来平账的第九十三号容器，还是白虎岭泉水边开药行的白掌柜？
四百年前被埋进泥土里的那个白衣女子，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前身？
各种各样的念头在脑子里乱转。
五行山底下压着的孙悟空，从灵山逃出来的圆觉和尚，还有天机骨城暗库里的那些账本。
这片看似规整的三界天地，底下早就被蛀得千疮百孔了。
一股沉重的疲惫压了上来。
白舒慢慢合上眼，顺着石壁滑坐下去。
旁边的念经声和呼吸声慢慢变淡。
深夜里，白舒不知不觉沉入了一场怪异的梦境。
梦里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惨白骨原，头顶的天空压着一层浓浓的血色。
大风呼呼地刮着，几十根黑沉沉的粗铁链从云里垂下来，死死锁在大地的裂缝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