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着泥水刮过林间，荒道上一片狼藉。
白舒未作停顿，反手收好焦黑的中枢残片。
“快走，监使退去，巡查暗线马上围拢过来。”
白舒压低声音吩咐。
她伸手揽住乌七，顺势扶住脚步踉跄的玄真。
三人避开显眼的官道，钻入西侧山林。
五行山西侧山势陡峭，怪石穿插在枯败杂草间。
半山腰乱石堆后，横着坍塌大半的废弃矿洞。
洞口垂着枯藤，里头涌出陈年土腥与刺鼻矿渣味。
白舒跨步踏入矿洞深处，寻了干燥石台落座。
乌七振翅扫开地面石屑，缩在洞口内侧往外张望。
玄真盘膝坐定，自怀中取出断裂降魔杵抵住岩壁。
“阿弥陀佛，贫僧在此布下敛息印，可撑半个时辰。”
玄真脸色发白，额角滚落虚汗。
白舒探手自怀中捧出青色残壳，平托在掌心。
残壳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细缝，药液尽数渗进内壁。
玄真阖眼，单手拨动余下的六十四颗佛珠，低语诵念安魂咒。
金色梵文字印凝出微芒，盘旋绕在青色残壳外侧。
白舒周身十七道金纹流转，调动德骨生机灌入壳身。
得安魂咒与药液滋养，残壳深处重新亮起青芒。
残损魂光在壳内归拢，苏白散乱的神识重新凝聚。
“白舒……我神魂未散……”
苏白的声音在白舒识海回荡，嗓音干涩发哑。
“莫要乱动，六十七瓶药液尽数喂下，内壳裂隙暂且稳住了。”
白舒垂眸注视残壳，话音放缓。
“那天庭替补傀儡下手够毒，竟私装了二级防反噬暗扣。”
苏白呼出一口气，魂光自壳体缝隙探出半寸。
“好在未曾白挨打，乌七刨出了关键物事。”
白舒取出焦黑的傀儡中枢，递至残壳跟前。
乌七闻声仰头挺胸：“那是自然，我刨土手段向来利落。”
苏白神识笼罩中枢残片，扫过内里残留的灵力波动。
“此物乃天庭监察司专用的核验玉枢，通体以天河玄金铸成。”
“监使法相抽身仓促，未及将核心碾成齑粉。”
苏白语调沉了下来。
他催动仅存的真眼道纹，逼出青光扎进焦黑中枢的缝隙。
中枢内里泛起机括咬合的脆响，焦黑外壳片片剥落。
白舒指尖按住残片棱角，运转德骨本源压向阵纹。
德骨力道与道纹交错，强行崩解中枢底层的防御封印。
机括啪嗒弹开。
残片底面暗格裂开，三寸宽的淡青光幕腾在半空。
光幕间金色小字飞旋交叠，浮出层层卷宗记载。
这赫然是五行山总节点的巡查密档。
密档卷首载着暗桩轮值排期，以及三十六处阵枢的灵流耗损。
苏白催动神识下移，光幕字迹随之变换。
卷宗中段列出一册借由五行山官道通行的暗线名录。
数百年间私自涉足此界的修士行径，尽数录于册内。
“东海散仙陆九公，贞观三年携龙宫私账过境，暗桩准予放行。”
“黑风山熊怪，元历三千八百年偷录经文残卷，留影存证，不予拦截。”
“积雷山摩昂部众，过境三次，每次扣押贡物三成充抵损耗。”
行行朱墨交错排布，牵扯出数十位妖王与散仙名号。
各方自认隐秘的私行，落入天庭眼中不过是条目分明的底账。
攀扯上界靠山、纳足买路财物者，暗桩顺水推舟予以放行。
无根无萍又窥见内幕者，后头尽是血红的诛杀令条。
白舒凝眸扫视，指尖引着光幕字迹向下翻卷。
翻至佛门卷宗最末，白舒指节骤然顿住。
一道朱红刻痕横在卷末，字迹渗着浓烈煞气。
“灵山藏经阁值守僧圆觉，丙子年窃密卷脱逃。”
“行经第七暗桩，留影验明真身，归入待清剿暗账。”
白舒念罢，侧目看向身旁的玄真。
玄真听得法号，眼帘抬起，眼瞳剧颤。
“师父……”
玄真喉间溢出低语，身躯紧绷难动。
指间六十四颗佛珠止住拨动，面皮不见半点血色。
“尊师当年非是坐化寺中，而是私逃下界？”
白舒低声发问。
玄真嘴唇颤抖：“寺中戒律堂当年坚称家师功德圆满、闭关坐化。”
“临行前，师父确曾留下‘莫近天门，莫信故人’的谶语。”
“原来他老人家从未圆寂，是杀出灵山……”
玄真按紧佛珠裂口，指腹被毛刺划出血丝，胸膛起伏不休。
苏白调取神识，将名册各条与顾家暗档逐一比对。
“原来如此，前因后果全数咬合上了。”
苏白传音低沉，语调透出彻骨寒意。
“山底七十二处暗桩，从不仅是为锁住那只石猴。”
“石猴困在山根五百年，两家联手布下的禁制坚不可摧。”
“这重重罗网真正要绞杀的，是洞悉平账隐秘的知情人。”
乌七缩紧颈羽，结结巴巴追问：“平账……连自家的讲经僧也不放过？”
“凡涉这笔烂账，神佛亦难脱身。”
苏白嗤笑，神识凝聚成针点在朱红批注上。
“当年大闹天宫，石猴一肩挑了三界公私亏空。”
“蟠桃耗尽、金丹失窃、地府销账，全扣成了妖猴作乱的罪愆。”
“尊师看守经阁，多半是撞破了原版底账，才携密卷奔逃。”
“他欲带真相出逃，行至五行山便撞入天庭监控罗网。”
白舒收拢指掌，眼底泛起深沉寒意。
“顾长青替天庭封存九十三号容器，圆觉携密卷遁走。”
“五行山正是绞杀枢纽，往来西行要道之人，尽入天罗地网。”
“无怪监使宁冒震碎地脉封印之险，亦要将咱们截杀当场。”
白舒攥紧德骨令，指节骨骼硌得发响。
逃犯之徒、异界残魂、脱逃容器，全聚在这一方矿洞。
在巡天监使眼中，众人并非活物，而是亟待销账的死数。
上界所求乃滴水不漏的账目，断容不得半点活证游荡。
玄真抬起颤抖的右臂，指尖按向光幕上的法号刻痕。
朱红的清剿批文灼目刺眼。
玄真死死盯住法号，掌中串珠凝滞不转。
“师父舍命带出的密卷……究竟落往何方……”
玄真喃喃低语，胸膛剧烈起伏。
光幕明灭两下，灵流彻底耗空，碎作点点光斑消散。
耗尽灵蕴的中枢崩解断裂，残铁跌入泥坑。
矿洞重归幽暗，唯有五行山底隐隐泛起的铁链撞击闷响，在夜色中回荡不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