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顶上的血色狼烟越聚越厚,腥气直往下压。
矿洞四周的石壁结出一层白霜,地面的泥土裂开了好几道口子。
玄真坐在石板上,手里的六十四颗佛珠晃得厉害。
珠串缝隙里刚漏出几点金光,碰到外头的冷风就变成了灰白颜色。
“情况不对。”
玄真睁开眼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地底下的佛门伏魔阵,正在跟天上的天庭监察网串在一起。”
白舒走到洞口旁边,反手按在腰间的骨匣上。
匣子里的德骨令和第四块残篇轻轻震了两下,骨节被震得微微发麻。
她眼眶里的火苗晃了晃,抬眼看往山外的荒原。
山脚下的黑木林里,晃动着几十道惨白的圆光。
那是天庭监察司配下来的探灵盘,专门用来搜寻死骨和生魂。
拿着盘子的守卫身上穿着灰白道袍,走上几步就把铜针往土里扎一次。
三队人马正从不同方向围过来,把下山的路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“他们在找第七十二桩的缺口。”
青色残壳里,苏白的声音传了出来。
“顾肃的外线刚死,天庭就察觉到了阵眼断裂。”
“监使不敢让大闹天宫的烂账泄露,必须把知情人就地抹杀。”
乌七缩在白舒肩膀上,翅膀尖抖个不停。
“掌柜的,隐匿阵撑不住了,头顶的血烟把地气都吸干了。”
白舒转过身,手里捏住三根无髓死骨。
“要打么?我能用八十三道金纹撕开一条口子。”
“不能打。”
苏白把她拦了下来。
“五行山压着那只猴子,是三界目光汇聚的地方。”
“天庭的监使在明处,灵山的护法珈蓝在暗处。”
“你一旦在这里动用全力,引来的就不是这些探路的小卒子。”
“到时候三十三天的大能神念压下来,咱们连骨头渣都剩不下。”
玄真手里的珠子拨得快了些,低声道:
“苏施主说得在理,灵山的眼线比天庭更毒。”
“当年我师父就是因为多看了一眼账册,被一路追杀到流沙河。”
白舒没再接话,收起死骨,把周身的死气压了回去。
“走哪条路?”
苏白的神识直接落进白舒脑海里,标出了一条地底水路。
“走西南暗脉。”
“黑七矿口被血烟封死,但地底的水道连着黄泉骨河。”
“顺着水脉潜出去,先退到十里外的荒谷。”
白舒应了一声,把地上的物件收进匣子。
苏白没急着催她动身。
青色残壳上的五道裂口泛出光晕,残魂的力道顺着缝隙往外冒。
“白舒,把你袖子里那根沾过监使神念的无髓死骨给我。”
白舒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根泛着灰斑的死骨,递到残壳边上。
苏白抽调残存的魂力,在骨面上刻出一条极细的印子,那是真眼道纹逆向运转留下的标记。
“他们想平账,咱们就留个引子给他们看。”
苏白咬牙扛着神魂拉扯的酸疼,把死骨按进矿洞底下的土层,刚好卡在第七十二桩废掉的阵眼当中。
泥土翻上来,把死骨埋得严严实实。
只要外头的探灵盘扫到这里,就会被这道假印记引偏方向。
做完这道手脚,残壳表面又绷开了一条细痕。
“好了,撤。”
白舒把残壳揽回怀里,调动体内的德骨生机护着壳子。
“乌七,去把西北角那两队引开。”
乌七搓了搓爪子,吐了口气。
“得嘞,放风引怪这事儿,小的最拿手!”
乌七从石缝里钻了出去,当空喷出一口黑漆漆的妖火。
妖火拖着尖音,直奔相反方向的山脊砸过去。
“有动静!在西北山脊!”
外头的守卫听到动静,立刻掉转探灵盘追了过去。
趁着巡查的空当,白舒握着德骨令,贴着地面抹了一把。
八十三道金纹散进泥地,把残留的脚印和气息清理得干干净净。
玄真合着手掌,六十四颗佛珠悬在众人头顶上方,落下一片昏黄的光晕,把身上的活气全部遮死。
几人没耽搁功夫,悄悄摸出了废矿洞。
白舒走在最前面,脚掌落在凸起的青石上,一点声响都没漏出来。
她顺着水脉的方向走,扒开一丛密扎扎的刺藤,露出一个仅供一人侧身钻过的小地穴。
洞里头传出水流撞击的闷响,正是那条地下暗道。
白舒低头钻了进去,玄真紧跟在后面。
乌七收拢翅膀,从树杈上落下来,一头扎进洞中。
前后不过三息的功夫。
轰隆!
五行山脚下的夜空直接被撕开一道口子,三条金轮锁链当头砸了下来。
整座废矿洞被砸得塌了下去,陷成一个十来丈深的大坑,四周的枯树全被掀上了天,碎石头崩得满地都是。
一个披着银甲的仙吏悬在半空,手里托着一面大铜镜,镜光在废墟里扫来扫去,照出来的全是烂泥和焦石。
地道里头,冰凉的暗水直接漫到了白舒膝盖。
水流冲得很急,冷气顺着骨头缝直往上窜。
玄真死死护着头顶的佛珠,嘴唇冻得发白,没吭一声。
“好险。”
乌七缩在玄真的后领子里,拍打着翅膀。
“那帮天兵下手真黑,连问都不问一句,直接砸山。”
白舒踩着湿滑的石子,在黑漆漆的水道里快步往前赶。
“他们不需要问,容器逃了,杀掉再造一个就是。”
苏白在残壳里发出一声冷笑。
“天地不仁,拿万物当账本。”
“顾家祖录库里那九十二具白骨,全都是这么被抹掉的。”
“他们欠下的账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来。”
在水道里趟了半个多时辰,前方的水势终于慢了下来,头顶露出一处宽敞的溶洞口子。
白舒脚下一蹬,带着几人跃出水面,落在一片满是荒草的干河谷里。
这里离五行山主峰已经隔了整整十里路。
四面全是陡峭的石壁,夜风穿过石缝,呜呜直响。
玄真收起六十四颗佛珠,靠在石头底下喘着粗气,身上的僧袍全湿透了,脸色难看得很。
白舒从骨匣里摸出最后一瓶灵泉水,递了过去。
“调息一下,天亮前还要赶路。”
玄真接过药瓶,低头念了一句佛号。
“多谢白施主。”
白舒站在河谷边上,望向黑夜里的五行山。
五行山在夜色中就像一只按在地上的巨手,山头上的血色狼烟半点没散,反倒聚得更浓了。
还没等几人坐稳当。
白舒怀里的青色残壳突然抖动了一下。
一道灰暗的光芒顺着残壳缝隙钻了出来,正是苏白留在废弃暗桩里的真眼道纹传回了动静。
苏白的神魂跟着晃动了一下,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白舒,看过来。”
白舒低头盯着怀里的残壳。
苏白把截获的暗纹直接投在旁边的石壁上。
青苔覆盖的石头上,浮出几行暗红色的字迹。
那是五行山主暗桩深处记下的密档:
“第七十二桩损毁,疑第九十三号容器所为。”
“地府崔判官已至黑七矿口,携生死簿残页抵押亏空。”
“黄泉骨河第零卷,即刻封存销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