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谷深处只有干枯的老树,夜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杈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白舒盘坐在树根下,胸口青色残壳上的五道大裂纹依旧没合拢。
石壁上的几行血字慢慢散去,苏白的神魂在残壳里转着。
那枚埋在第七十二桩地底的无髓死骨,扎进了监察司的肉里。
“监察司的探灵盘刚刚扫过了死骨阵眼。”苏白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。
“他们以为那是第七十二桩自毁后的残余波动,正在向上头传讯。”
白舒低头看着胸前的残壳,右手按在德骨令上,平稳输送着温润生机。
“能顺着这条线抓到他们的行踪吗?”白舒平静发问。
“当然能,他们用的是天庭标准律令频段,密码结构死板得很。”
苏白应了一句,残壳表面的真眼道纹亮起一道幽暗光圈。
那道光圈顺着地脉里的灵力回路延伸,直接勾住了半空中的传讯波动。
嗡的一声轻响。
一缕金红色的光丝穿透泥土,在枯树下方的虚空中交织成型。
那是监使借着五行山总节点,向九天之上发出的加急密奏光讯。
光丝铺展开来,化作一张三尺见方的金色符纸虚影,悬在几人眼前。
符纸正中央印着天庭监察司的朱红大印,下方排着密密麻麻的古篆小字。
乌七瞪大眼睛,趴在白舒膝盖上,屏住呼吸。
玄真数着手里的六十四颗佛珠,看着悬在半空的光符。
“第九十三号容器白舒已全面苏醒,擅离封存阵位。”苏白念出第一行字。
“天外来魂苏白已寄居骨躯现世,脱离黑石巷既定轨道。”
白舒眼眶里的魂火跳了跳,手指碰了碰符文投出来的金斑。
密奏接下来的内容让周围越发透着冷意。
“经推演比对,第九十三号容器与天外来魂出现严重情感偏差。”
“目标未按既定推演产生神魂死斗,亦未发生本能吞噬现象。”
光符上的每一个字,都透着冰冷的审视。
乌七伸长了脖子,有些看不懂:“苏爷,这情感偏差是个啥意思?”
苏白在识海里笑了笑,声音发冷。
“意思就是,按照天庭那帮神仙的计划,咱们现在本该是两具烂肉。”
白舒接着苏白的话说了下去:“黑石巷的寄魂木偶,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。”
“他们算准了我会去买,也算准了我的白骨之躯需要寄魂来温养生机。”
“但他们原本要的,不是我恢复神智,也不是你帮我重铸金纹。”
苏白把话挑明:“他们要的是一具彻底发狂的死骨,和一个绝望的恶鬼。”
“你没有灵智,我神魂残缺,两股凶煞撞在一起,只会疯狂争夺身体。”
“最后的结果,就是你撕碎我的残魂,我嚼烂你的骨髓,同归于尽。”
玄真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,脸色有些沉重。
“两败俱伤之后,煞气引动白虎岭地脉,连带着将五行山的亏空填平。”
玄真合十叹息:“好毒的计策,连两位的相遇和搏杀,都被算成了账目。”
乌七浑身黑羽抖了抖,用翅膀捂住脑袋:“我的娘嘞,这也太损了!”
“买个木偶都要算计到骨头缝里,做账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人留啊!”
白舒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手指在德骨令上敲了两下。
“他们算漏了我们没有自相残杀,反而成了彼此的依仗。”白舒说道。
“没错,这就是所谓的偏差。”苏白调动真眼道纹,继续解密奏光符。
“在监察司的推演里,凡人和妖怪只要遇到绝境,就一定会互相撕咬。”
“他们高高在上惯了,把众生当成算盘珠子,根本不懂什么是信任。”
“他们觉得死账必须用死人来平,却没想到咱们联手把棋盘给掀了。”
金色光符在夜风里晃了晃,上面的字迹开始发虚。
白舒指着光符下方的战力评估那块:“看这里。”
只见光符末尾写着:“第九十三号容器实力评估,凝神期骨修,金纹三十六道。”
“同行天外来魂,残破游魂状态,无实质杀伤能力,建议调三名巡查使清剿。”
看到这几行字,苏白在残壳里哼笑了一声。
“有意思,监使把咱们的底细完全估算错了。”
“他以为你只有三十六道金纹,根本不知道你体内藏着八十三道。”
“他以为我只是一缕孤魂,不知道我用真眼道纹破了他的绝灵阵法。”
乌七听到这里,眼睛亮了起来:“苏爷,这是好事啊!”
“他们派来抓咱们的人如果轻敌,咱们岂不是能一击全灭?”
“哪有那么简单。”苏白沉声说道。
“一旦巡查使失手,天庭就会立刻提升危险等级,到时候来的就是大鱼。”
“咱们现在要做的,是利用这个信息差,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。”
苏白的神魂力量顺着金红光丝反向摸了过去。
他的神识穿过五行山地表的暗桩,绕开了一道道防御禁制。
真眼道纹藏得很深,顺着监察司的传讯路子钻了进去。
只用了十来息工夫,苏白就把截获密奏时留下的痕迹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顺带着,他还把监察司在这里的布防图给拽了回来。
嗡的一声。
石壁前的光影变了变,扯出一副方圆百里的立体地形图。
五行山周边的山头、暗谷、矿脉,全在里头显了出来。
七十二座暗桩的具体位置标成了暗红光点。
十二条巡逻队的固定路线,化作淡金轨迹在山谷里穿梭。
连带着各队巡查使的换防时间和人手,都一条条列在旁边。
“这是五行山监使的巡查全图。”苏白把这份图记在白舒脑海里。
“从现在开始,不是他们在暗处盯着咱们,而是咱们在暗处看着他们。”
白舒扫过整张布防图,把巡查路线和暗桩节点记了下来。
“东南方向的药道有两队天兵,每隔半个时辰交接一次,中间有三息空隙。”
白舒伸手点向虚影里的一处狭窄裂谷:“这里是巡查的盲区。”
“对,顺着这条裂谷走,可以直接绕开前方的六处暗桩。”苏白赞同道。
玄真看着悬着的布防图,低声念了句:“阿弥陀佛,苏施主这般手段,闻所未闻,竟能反客为主。”
乌七更是服气,拿嘴壳子在石壁上蹭了蹭:“苏爷真乃神人!”
“天庭那些守卫还在漫山遍野搜人,哪能想到老窝底细都被咱们摸透了!”
苏白收回真眼道纹,语气平稳: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
“这份布防图只能管一天时间,监察司一旦发现巡查使失联,就会重置阵纹。”
“咱们必须在天亮之前,穿过五行山南侧的封锁线。”
白舒收起德骨令,站起身来,骨身在月光下泛着白光。
她扯了扯身上的布衣,把装着残篇和将印的骨匣扣在腰侧。
“既然拿到了路线,那就动身吧,先去南面的干涸河谷。”
就在白舒抬脚的当口,悬在半空的光符彻底散了架。
在金粉落尽前,光符底部的空白处渗出一片暗红。
那是一种古怪的血色印记。
四个暗红血字在残片上跳动了几下。
“黄泉骨河。”
字迹闪了三次,随着一声轻微的炸响,和光符一道化成了灰。
荒谷里只剩下冷风吹过。
白舒停下步子,看向树根旁散开的血色轻烟。
青色残壳里,苏白的魂火跟着晃动了一下。
那四个血字不是监使写上去的,是从更深一层的传讯通道里漏出来的暗码。
黄泉骨河那边的事,比原本料想的还要麻烦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