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死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。
白舒的身子顺着水流往下沉，外层骨甲上沾了不少黑泥。
河底深处见不到光，四下里全都是细碎的哭声，听得人耳朵发沉。
迎面砸过来的白骨巨爪宽达三十丈，五根粗长的爪指全是拿人的腿骨拼凑起来的。
爪子硬生生把粘稠的水流撕开一条大口子，掀起几道黑沉沉的涡流。
黑雾顺着水浪翻滚，直奔白舒周身的护体金光罩过去。
雾气里带着一股怪力，想把白舒骨头里的记忆硬拽出去。
青色残壳里，苏白的神魂晃了晃。
“小心，这黑雾会吞噬过往，千万别被它沾上骨头！”
苏白的声音在白舒脑海中响起来。
白舒眼眶里的金色魂火烧得极稳。
她半步没退，脚掌在水里重重踩了一下。
骨骼深处的八十三道金纹全亮了起来。
外层的十七道和深处的六十六道金纹连成一片，在身周结成一张金灿灿的骨网。
一丈见方的德骨之界在死水里撑开，金光照亮了黑漆漆的河床，把围上来的黑雾挡在三尺开外。
白舒抬起右手，五根白骨手指泛着金光，反手朝着拍下来的白骨巨爪抓了过去。
两股力道在河底撞在一起，发出一声发闷的闷响，整条黄泉骨河的水流都跟着晃了晃。
白舒全身骨节噼啪作响。
八十三道金纹里的生机化作无数细碎的金丝，顺着白骨爪子的指缝钻了上去。
白舒手上发力，五根指头死死卡住巨爪的掌骨中枢，硬生生把落下的爪子停在半道，再也压不下来半寸。
四周的黑雾被激荡的力道冲散大半，露出了怪物的模样。
那是一头百丈长的大家伙。
它的身子是由黄泉里堆积的无数死人残骨拼起来的，肋骨参差不齐的支在外面，巨大的脑袋上密密麻麻嵌着上百个骷髅头。
骨兽吃了痛，胸腔里发出极其刺耳的嚎叫。
它挥起另一只披满骨甲的粗大爪子，照着白舒的脑袋横着扫过来。
爪风刮过，底下的坚硬岩石被犁出了好几道深沟。
白舒右手扣死巨爪，左手翻出德骨令，正要迎上去。
“白舒，先别下杀手！”
苏白急忙出声喊住她。
青色残壳上的真眼道纹亮起一道青光。
苏白借着道纹看向骨兽内部，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死骨。
在那些扭曲纠缠的碎骨最中间，飘着一团很淡的白光。
那不是什么凶恶的魔核，只是一截半寸长的幼童指骨。
指骨上全是风化的细小裂痕，散发着一股难言的悲凉执念。
整头百丈骨兽的动作，全都是顺着这截小小的指骨在转。
“它不是天生凶戾的恶兽。”
苏白飞快理顺了道纹看出来的东西。
“这是当年地府大乱时，溺死在黄泉里的无数父母残魂。”
“他们死后神识残破，所有的怨念与残骨聚在一起，只为在河底寻找当年失落的孩子。”
“天庭斩断镇水锁链，惊动了核心处的指骨，它才会发狂攻击过往的一切。”
苏白把话递到白舒耳边。
白舒手上的力气跟着松了小半。
横扫过来的第二只大爪子掀起大片水流，离白舒的额头只剩三寸远。
白舒站在原地没动，右臂上的金纹光芒变得柔和下来。
她敛去德骨令上的杀意，把体内的德骨本源化作一片温和的生机。
淡金色的光芒顺着白舒的指尖渗出去，沿着骨兽的手臂骨络，慢慢流进那具庞大的身躯里。
暴躁的阴煞被金光一照，顺势散了大半。
白舒引着这股生机，一路穿过密密麻麻的骨架，落在那截幼童指骨上。
原本颤个不停的指骨残片碰上生机，渐渐安静下来。
苏白在残壳里催动真眼道纹，虚空中聚出一枚青色符印，轻轻飘进骨兽核心，像是一只温和的手，将碎裂的指骨残片一点点拼合完整。
接着，苏白用自己的神魂作引子，在指骨上结了一枚稳稳当当的引魂骨印。
“找到了，你的孩子，在黄泉彼岸安歇。”
苏白把一道温和的念头送进那些残魂的意识深处。
停在白舒面门前的大爪子彻底顿住不动了。
水流拂过白舒额前的金色魂火，没有伤着她分毫。
骨兽身上密密麻麻的骷髅头慢慢合上了嘴，尖锐的嚎声彻底歇了下去。
百丈长的骨兽缓缓趴低身子，把硕大的脑袋轻轻搁在白舒脚边的石台上，嗓子眼里发出几声低低的呜咽。
无数残骨上的黑气退得干干净净，露出了温润的白玉光泽，眼眶里的怨气散尽，化作两点微弱的亮光，安静伏在原地。
周围翻滚的黑水重新归于平静。
堵在暗渠入口处的千万块碎骨自行朝两边退开，露出了通往黄泉底层的一条宽阔石道。
苏白收回真眼道纹，神魂缩回残壳里。
“干得漂亮，既没浪费死骨，又省了力气。”
白舒伸手摸了摸骨兽巨大的鼻骨。
骨兽顺从的用骨头蹭了蹭她的手心，庞大的身子慢慢沉进河底泥沙里，化作了一座稳稳当当的白骨石桥。
白舒收起金光，脚尖在岩石上轻轻一点，整个人破开水流朝上方升去。
水花在黑木小舟旁翻开。
白舒稳稳落在船头，脚下没有一点声音。
她身上干干净净没沾泥水，一身莹白骨架在幽暗的磷火下显得极素净。
船舱前头，忘川客僵硬的站在那儿，两只干瘦的手攥着乌木竹篙，指节发青。
斗笠底下的空洞眼眶直勾勾看着回来的白舒。
他在黄泉骨河上摆渡了五百年，见多了那些自以为是的仙官和大能。
那些人掉进水里，不是被骨兽扯碎吞了记忆，就是仗着法宝把骨兽轰得稀巴烂。
从来没人能用这种法子化开千万溺死之人的怨气。
忘川客枯瘦的身子晃了晃，慢慢放下竹篙，膝盖弯了下去，朝着白舒深施一礼。
这一下，不再是因为当年纯阳剑尊的剑意交情，而是认下了眼前这具白骨的手段与底细。
“老夫眼拙，未曾识得真仙当面。”
忘川客嗓子沙哑，话里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敬重。
“白骨生德，引渡亡魂，阁下已有始祖之风。”
乌七蹲在船尾，揉了揉眼睛，高兴得扑棱起翅膀。
“掌柜的威武！”
“我就知道，区区一头烂骨头架子，在咱们掌柜的面前根本走不过一个照面！”
乌七拍了拍胸口，尾巴在后头晃得起劲。
玄真单手合十，手里的佛珠亮起一圈温润的光芒。
“阿弥陀佛，善哉善哉。”
玄真看向白舒，微微点头。
“施主心怀慈悲，不伤无辜残魂，此等功德，胜过贫僧诵经万卷。”
白舒神色如常，顺手掸了掸袖口的水汽。
“各取所需罢了，不必多言。”
白舒转头看向忘川客。
“暗渠入口已开，烦请老丈开船。”
忘川客站直了身子，两手抓稳竹篙。
“好！老夫这就送各位前往藏卷暗窟！”
忘川客双臂运力，乌木竹篙在水面上用力一撑。
黑木小舟顺着平缓的水流，慢慢驶向前方敞开的暗渠。
两岸黑漆漆的骨崖向后退去，河道越走越深。
小舟刚从骨兽沉下的水域滑过去，原本平复下来的河床底下，突然起了动静。
泥沙深处猛的冒出一道极亮的金光，穿透了厚厚的死水，把这片暗水照得透亮。
一股苍凉古老的气息从泥沙里透出来。
水花翻涌，泥沙散开，一卷残破的黑色骨简破开淤泥，从水底深处慢慢浮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