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的骨简悬在水面上。
河水撞在船帮上,发出沉闷的拍打声。
骨简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痕迹,透着一股陈旧的压迫感。
忘川客握着乌木竹篙的手紧了紧,眼眶里的幽火晃动了几下。
“这是当年沉在河底的旧物。”忘川客嗓音沙哑发干。
乌七缩着脖子,凑在船舷边往外瞧。
“掌柜的,这玩意儿看着邪门得很,不会有诈吧?”
玄真手里拨着剩下的六十四颗佛珠,低声念了句佛号。
“阿弥陀佛,此物怨气已消,却藏着极深的执念。”
白舒站在船头,眼眶里的金色魂火沉了沉。
她骨头深处的八十三道金纹受到牵引,顺着骨骼慢慢转动起来。
方才抚平万年骨兽的德骨生机,和这骨简上的气息几乎一模一样。
白舒没耽搁,伸手朝着悬在半空的黑骨简抓了过去。
指尖刚挨上骨简边缘,整块骨头当场散成一蓬黑灰。
留在里头的残魂执念聚成一道白光,径直钻进白舒眉心。
白舒身子僵在原地不动了。
识海深处,原本平稳的气息被硬生生扯开一道口子。
大片陌生的记忆碎片涌了进来,把白舒的神识卷入其中。
眼前的景象猛然变了。
那是一条宽得看不到边际的浊黄大河,浑浊的浪头不断拍打着泥岸。
天上是一层发暗的暗红颜色,不见半点日月星光。
数不清的白袍仙吏排成几列,手里扯着刻满符文的锁链。
地府的黑甲阴兵提着哭丧棒和勾魂索,在两边凶狠的驱赶。
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队,正沿着河岸边的泥泞小路往前挪。
队伍里全是有特殊命格的生灵。
有妖王,有人族散修,甚至还有被削了仙籍的罪神。
每个人身上都套着沉重的黑铁链子。
更显眼的是,他们的后颈和后心处,都扎着七寸长的暗红骨钉。
那是封骨钉。
每挪动一步,封骨钉就在抽取他们身上的本源气运。
凄惨的叫喊声顺着河滩传开。
两名穿着朱红官袍的天庭仙官站在高台上,低头翻着厚厚的账册。
“报,西牛贺洲三号阵眼缺两百个纯阳命格。”
“把左边那批道修押过去填坑,动作快点。”
“报,流沙河水脉亏空,地府压不住阴煞,急需阴煞之体。”
“从水牢里提五十个妖修,打上封骨钉,直接沉河平账。”
一道道冷冰冰的指令不断从仙官嘴里吐出来。
天庭与地府的执刀人,拿着活生生的命格者去填补各处的亏空漏洞。
当年大闹天宫留下的一笔笔烂账,全在这里被强行抹平。
白舒的神识停在半空,看着底下的乱象。
她的视线顺着长长的押送队伍一路往后看。
挪到队伍末尾的角落时,白舒的目光停住了。
一个穿着破烂白衣的女子被精钢重枷锁在刑车上。
女子的琵琶骨被两根泛着黑气的玄铁钩子穿透,血把衣襟浸透了一大片。
那张惨白的脸,和白舒化作人形后的模样生得极像。
不管是眉骨还是眉眼,几乎找不出区别。
白衣女子的气息已经很弱,但双手始终护在自己肚子前头。
在她破烂的衣袖底下,藏着一块拳头大小的异样石卵。
那枚石卵呈青黑色,表面布满了一圈圈螺旋状的纹路。
隐约间,石卵里头泛着微弱的碧绿荧光。
那是一枚还没孵化的异虫卵。
石卵每动一下,白衣女子身上的生机就被抽走一些。
女子硬挺着封骨钉的折磨,也没松开护着石卵的双手。
啪的一声脆响。
带着雷火的鞭子抽在女子背上,皮开肉绽。
负责押送的银甲天将大步走上来,脸色阴沉。
“九十三号备用体,老实点,别藏着掖着!”
天将伸手去抓那枚发光的虫卵。
白衣女子猛的抬头,眼里透着狠劲,一口咬向天将的手腕。
天将猛缩回手,抬起手里的降魔杵就往下砸。
“不知死活的孽障,到了白虎岭阵眼,有你受的!”
降魔杵带着极重的力道,直奔女子的脑袋砸了下去。
眼前的记忆画面彻底碎成一片白光。
煞气混着光影在识海里翻腾。
白舒神魂一震,被硬生生挤出了记忆幻境。
外界,黑木小舟上的白舒身子晃了晃。
她伸手扶住船舷,骨节发出轻微的喀嚓声。
眼眶里的金色魂火跳动了好几下,才慢慢稳下来。
乌七吓了一跳,扔下手里的骨片跑了过来。
“掌柜的!你怎么了?别吓我啊!”
玄真快步上前,抬手点出一道佛光护在白舒身旁。
“白施主,可是被残魂中的阴煞反噬了心神?”
白舒站稳了脚跟,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
她身上的八十三道金纹重新敛入骨髓深处。
那枚黑色的骨简早已经变成灰烬,落进黄泉水里没了影。
白舒没管忘川客投来的目光,把神识沉进了识海里。
青色残壳内部,苏白的神魂慢慢浮了起来。
“白舒,你刚才的神魂波动非常剧烈,看到了什么?”苏白问。
白舒在识海中聚出身形,语气很平。
“一段数百年前的记忆碎片,记录着当年天庭与地府押送命格者的场景。”
苏白在残壳里哼笑了一声。
“果然如此,他们当年抓了那么多人,就是为了给五行山和各处阵眼兜底。”
“不仅是这些。”白舒接着道,“我在押送队伍的末尾,看到了一个人。”
苏白的神魂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和我容貌几乎完全相同的白衣女子。”白舒说的很平静,“她被天将称作九十三号备用体,后颈处同样被刺入了封骨钉。”
苏白听完,残壳表面的青色道纹闪了几下。
“备用体…看来在把你钉死在白虎岭之前,他们准备了不止一套方案。”
“那个女子受尽酷刑,怀里却一直护着一样东西。”白舒道。
苏白问:“什么东西?功法秘籍还是法宝神兵?”
“都不是。”白舒回忆着方才看到的画面,“是一枚青黑色的异虫卵,大概有拳头那么大。”
“虫卵表面刻着天然的螺旋纹路,里面散发着碧绿色的荧光,还在微弱跳动。”
白舒的话刚说完。
青色残壳内原本平稳的苏白神魂,猛然炸开一团刺眼的青光。
苏白的神魂核心剧烈晃动起来,残壳上的五道大裂纹甚至被震得溢出不少残魂碎屑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在苏白的意念里翻涌。
“你说什么?!”
“青黑色、螺旋纹、散发碧绿荧光的未孵化虫卵?!”
苏白的声音几乎没了平日里的冷静,在识海里回荡开来。
白舒神识微动。
她从来没见过苏白露出这种失态的模样。
“你认得那枚虫卵?”白舒沉声问。
青色残壳里的青芒忽明忽暗,苏白的神魂紧紧缩在一起。
周围的识海虚空被苏白激荡出的魂力带起一圈圈波纹。
忘川客立在船头,乌木竹篙划开面前的黑水。
小舟缓缓划进宽阔昏暗的暗渠入口。
两边的石壁上挂着许多白骨,死水在船底下无声流淌。
但在白舒的识海里,气氛却压抑得可怕。
苏白停了很久,都没回答白舒的话。
残壳深处的那道真眼道纹,正急促的闪烁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