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北地脉深处的冰窟里,冷风顺着石缝直往里钻。
四周点着几盏避风的阴火油灯,火苗晃晃悠悠的,把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玄真把昏迷的凌虚子搁在平整的石板上,抬手抹了把脑门上的虚汗。
顾青檀翻出身上的药粉,倒在凌虚子皮肉开裂的伤口上。
乌七一屁股坐上石凳,一边揉着发酸的大腿,一边小声嘀咕。
苏白操控着寄魂木偶,走到石厅正当中的石桌前,抬手敲了敲桌子。
木头指头磕在石头上,发出笃笃的脆响,几个人的视线全转了过来。
白舒把德骨令揣回袖子,走到木偶旁边坐下。
苏白看着围过来的几个人,木偶眼里的暗金光芒晃了晃,声音放得很平稳。
“既然都坐下了,那就开门见山把后面的事情掰扯明白。”
“第六块功法残卷已经到手,《玄骨德经》中篇也算齐了。”
“按原本的打算,拿了残篇就该回白虎岭关门苦修。”
乌七听到这里,赶紧直起腰板接话。
“对啊老大,咱们功法都齐活了,回山头缩着练功多踏实。”
“天庭那些穿金甲的走狗在外面到处搜人,咱们何必出去触霉头?”
苏白操控木偶摇了摇头,语气发沉。
“缩不回去的。”
“天机秘阁塌了,司命监的原始档案总册落在咱们手里。”
“巡天金镜已经照到了极北雪原,你们以为回了白虎岭就能高枕无忧?”
玄真手里拨着第六十四颗佛珠,念了一句佛号。
“阿弥陀佛,苏施主所言极是。”
“天庭向来把账目看得比天大,丢了总账,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苏白抬起木手,指了指桌上摊开的暗红星图。
“所以,接下来的路,咱们不再是到处捡残篇的丧家犬。”
“我们要去的下一个地方,是天庭当年设立的实验场,玄骨遗境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几个人都停下了动作。
顾青檀倒药粉的手顿在半空,脸色有些发白。
“玄骨遗境……那里是我们顾家全族五百年的噩梦源头。”
“传闻那是司命监在下界建立的最大屠宰场,里面全是试验失败的残骸。”
苏白点了下头,木偶看了白舒一眼,又转开视线。
“后半场的路,目标只有一个,那就是把两笔糊涂账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“第一笔账,到底是谁在暗中做局,一定要让白舒在白虎岭死上三次?”
白舒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紧了紧,没出声。
苏白敲着桌子,继续往下说。
“第二笔账,也是最重要的账。”
“我苏白到底是因为什么,被他们从原本的世界拽到了这个烂摊子里?”
“是谁把老子的生辰八字写进天外异数册,又是谁把那个破系统塞进老子脑子里?”
苏白操控木偶拍在石桌上,震得桌角直发颤。
“拿老子当平账的工具人,他们也配?”
“不把这背后的黑手揪出来扒皮抽筋,咱们所有人迟早都是灵山和天庭的填坑料。”
石板上的凌虚子醒了过来,哑着嗓子咳了两声。
顾青檀伸手扶着他靠上石壁。
凌虚子嘴角淌下一道血迹,看着苏白,说话直喘粗气。
“你小子……胃口倒是比天还大。”
“可知那玄骨遗境是什么去处?”
凌虚子胸口起伏不定,缓了半天才接着开口。
“五百年前,司命监为了掩盖兜率宫亏空的三万丸金丹,抓了九十三具容器。”
“前六号容器被老夫亲手押送进去,活活炼成了药渣。”
“那地方不仅有司命监布下的周天绝仙禁制,更有无数实验失败的魔变残魂。”
凌虚子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冰层。
“天机秘阁不过是个藏卷宗的书库,玄骨遗境却是实打实的无间炼狱。”
“你们要是迈进去,十个人里未必能活着出来一个。”
乌七缩了缩脖子,干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乖乖……连老头你当年都吓得叛逃,那里面得有多邪门?”
凌虚子扯了下嘴角,牵扯到伤口,疼得直抽气。
“邪门?”
“那里面的每寸泥土,都是用真仙的骨髓和金丹残渣泡透的。”
“进去了,就是把命悬在裤腰带上,随时准备给三界的旧账陪葬。”
石厅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油灯芯子噼啪响了一声。
白舒站起了身。
她身上的八十七道金纹亮了起来,一层玄黄生机在洞里散开。
白舒低头看着木偶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“四百年前,我躺在白虎岭的烂泥里,受尽阴煞冲刷,不知道为何而生。”
“如今我知道了,他们要我死,要拿我的骨头去给神佛平账。”
白舒转过身,看着众人。
“既然横竖是个死,何不在死之前,把他们的棋盘砸个稀巴烂。”
“玄骨遗境纵然是炼狱,我也要走这一遭。”
玄真合上双掌,掌心的佛珠亮起一圈温光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“贫僧自灵山戒律堂走出,本以为奉的是西天正道,没承想只是灭口的屠刀。”
“若是不能查明真相,贫僧修的这身佛法,便是一文不值的笑话。”
玄真抬起头,语气很坚决。
“苏施主,白施主,贫僧愿随你们走到底。”
顾青檀握紧白骨短笛,单膝跪在地上。
“极北顾家上下受尽司命监抽髓之苦,寿命不过四十载。”
“只要能毁了玄骨遗境的控魂母阵,顾家上下愿为前驱,万死不辞。”
乌七抓了抓后脑勺,看看白舒,又看看玄真。
“得得得,你们一个个都要当英雄,搞得老子像个缩头乌龟似的。”
乌七抽出腰上的短骨刀,在空气里划拉了两下,咧着嘴骂道:
“反正老子在白虎岭也就是个巡山的小妖,烂命一条。”
“跟着苏老大有肉吃,大不了跟天庭那帮孙子拼个鱼死网破!”
凌虚子看着眼前这几个人,靠着石壁自嘲地笑了声。
“疯了……全他娘的疯了。”
“五百年了,老夫苟延残喘了五百年,临死前陪你们疯一把,倒也不算亏本。”
苏白操控木偶扯了下嘴角。
“很好。”
“既然大家意见一致,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苏白让顾青檀把暗红星图收起来。
“玄骨遗境凶险万分,咱们现在的状态去硬闯就是送死。”
“先按原计划,走顾家的地脉暗道,秘密返回白虎岭大本营。”
“白舒需要时间稳固功法,凝聚第八十八道金纹。”
“凌虚子的伤势也得调养,顺便把遗境内部的机关分布全交代出来。”
木偶站直身子,摆了摆手。
“回山之后,全员休整备战。”
“收拾行装,即刻出发!”
众人应了一声,麻利地收拾掉石厅里的痕迹。
顾青檀走在最前头,推开冰窟深处的石壁机关,露出一道通往地底暗河的入口。
玄真背上凌虚子,白舒护着木偶,乌七提着短刀跟在最后。
几个人顺着暗道遁入地下,避开了上方天兵的搜寻。
暗河水又急又冷,众人踩着水遁一路往南赶。
穿过极北雪原的封锁,越过重重山脉,连着跑了好几天。
前头的地势平缓下来,白虎岭那座大山终于落进眼里。
山峰藏在雾气里,护山大阵的光芒在林子间闪着。
乌七看着自家山头,揉了揉发酸的肩膀。
“总算到家了!老子这辈子都没跑过这么远的路!”
话音刚落。
白虎岭上空的云层翻滚起来,天际炸开一声闷响。
护山大阵的光幕剧烈晃荡。
一把泛着金光的飞剑穿破云层,带着强横的妖王威压,直接扎进白虎岭大门前的巨石里。
整座山头的地面,都跟着晃了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