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安静得让人难受。
路两边的土坯房塌了大半，杂草顺着门缝钻出来，泥墙根底下结着一层黑褐色的硬壳。
风从干沟里刮过来，带着一股烧焦的药渣味。
凌虚子把手里的算命幌子卷起来，放慢步子走在前头。
“这地方叫落魂坳，早些年闹旱灾，村里人都跑光了。”
凌虚子压低声音，回头跟白舒念叨了一句。
“那老东西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，脾气古怪得很，待会儿你别急着动手。”
白舒站在路当中，神色没有变化。
她抬头看向村口那间破茅草屋。
屋顶烂了大半截，露着发黑的烂木梁。
门前搁着个缺了腿的烂树桩子，上头坐着个干瘦驼背的老头。
老头身上套着件洗得泛白的粗麻布衣裳，破洞里露出来的皮肉干瘪发灰，长满了深色斑块。
他低着头，手里拿着几根发黄的干稻草，慢腾腾搓着草绳。
脚底下整整齐齐码着七八双编好的草鞋。
老头的眼眶陷得很深，里面糊着两团干瘪的白膜，早瞎了多年。
白舒踩在泥地上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就是这点动静，让老头手上的动作停住了。
搓到一半的草绳悬在半空，干枯的手指跟着抖了两下。
老头把脸侧过来，耳朵对着白舒走来的方向。
“走方郎中？”
老头的嗓子沙哑破烂，说话又干又硬。
“老头子这里没有银钱，也没有多余的吃食，你们走错地方了。”
凌虚子往前迈了两步，手里的木拐棍往地上一杵。
“宋主事，三百年不见，你这草鞋编得倒是越来越熟练了。”
老头听到这声称呼，身子晃了晃。
手里的草绳啪嗒掉在地上，滚进了泥水洼里。
老头没去捡那根绳子。
他把两只布满老茧的手缩回袖口，整个人往破木桩子里缩了缩。
“什么宋主事，这位道长认错人了。”
“老头子生下来就是个瞎子，一辈子没出过这落魂坳，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苏白从白舒的袖口探出半个木头脑袋。
他眼里的光敛住，直接运转道纹真眼。
金色的因果线在苏白视线里铺开，把老头整个罩在里头。
老头身上的确找不出半点修行之人的法力，经脉也萎缩得不成样子。
可在他胸骨正当中，钉着一道发黑的符文。
符文由十八根细小的黑骨刺拼成，把他的魂魄死死锁在皮肉里。
这是天庭司命监的锁魂印。
不仅如此，老头的骨髓里还浸着大堆废丹毒气。
正是这些烂毒，让他浑身的皮肉烂了又长、长了又烂，求生不得，求死不能。
苏白在白舒袖子里冷笑了一声。
“老头，自废修为、用天庭废丹吊命，还得挨着锁魂印的折磨。”
“司命监为了封你的口，下手可真够黑的。”
苏白的声音不大，老头听在耳朵里却跟惊雷差不多。
老头抬起头，那对灰白的瞎眼直直对着白舒的袖口。
“你…你们到底是谁？”
老头胸口起伏得厉害，喘气变得粗重。
“司命监的追兵？”
“不对，司命监的人要是找过来，老头子早就没命了，哪会跟我废话。”
凌虚子冷哼了一声，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宋主事，当年你在天庭负责第七号容器的入库与平账。”
“事成之后司命监卸磨杀驴，你侥幸逃脱，隐姓埋名躲在这里装死。”
“今天我们来找你，只为拿回当年玄骨遗境的真正坐标。”
听到第七号容器这几个字，老头整个人憋住了气。
他嘴皮子抖得厉害，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，显得极为难受。
“第七号…第七号容器…”
老头嘴里念叨着，空洞的眼眶里淌出浑浊的泪水。
白舒迈步往前走。
她在破树桩前几步停下，目光落在这个残废老人身上。
随着白舒走近，她身上自带的玄骨气息散出来些许。
老头使劲抽了抽鼻子。
他的身体抖个不停，连坐都坐不稳，直接从木桩上跌到了泥水里。
老头顾不上地上的脏水，手脚并用往前爬。
他伸出干瘪的手掌，在半空胡乱摸索着。
“这气息…”
“这骨相…”
老头的手指总算碰到了白舒的裙角。
摸到粗布衣料的瞬间，老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。
他顺着衣角往上摸，颤抖的手指停在白舒的手背上。
白舒没有躲闪，任由那双干枯冰冷的手触碰自己。
老头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，砸在泥水里。
他张大嘴巴，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。
“白蘅！”
“你是白蘅啊！”
老头撕心裂肺喊了出来，声音在破村子里回荡。
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，白舒整个人停在原地。
她的识海深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。
隐藏在记忆最底下的迷雾翻涌得厉害。
白舒体内的八十九道金纹跟着转动，金光透过衣衫隐隐闪烁。
那些金纹没有散发威压，反而发出一阵悲戚的低鸣。
就像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洗不干净的血与泪。
苏白从白舒袖子里跳出来，稳稳落在白舒的肩头上。
他看着瘫坐在地上痛哭的老人，木头眼珠转了转。
“白蘅？”
“老头，把话说清楚，白蘅是谁？”
老人跪在地上，脑袋重重磕在泥水里。
“罪人…我是罪人啊！”
老人一边痛哭，一边拿手捶打着自己的胸膛。
“四百年了，我每天闭上眼睛，都是你被推进化仙池的样子！”
“当年是我亲手在文书上盖的印，是我把你送进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！”
白舒站在原地，脸色有些发白。
她体内的玄骨金纹在晃动，像是在回应老人心中的痛苦。
她低头看着老人，眼里没有怒气，只有一片茫然。
“我不记得这个名字。”
白舒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动摇。
“我从有意识起，就是白虎岭上的一具枯骨。”
“你口中的白蘅，到底是谁？”
老人抬起头，布满泪痕的盲眼望着白舒的方向。
他哆哆嗦嗦伸进怀里，在胸口处摸索了半天。
苏白与凌虚子都在一旁看着，没有出声打扰。
过了片刻，老人从贴身的衣服里层，摸出了一截破旧的红绳。
那截红绳早已褪色发白，上面串着半块残破的小骨片。
老人双手捧着那截红绳，颤巍巍递到了白舒面前。
“这是你当年入宫前，留下的唯一物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