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枚残破的小骨片搭在粗糙的红绳上。
骨片边缘磨得很平整，上面带着常年贴身戴着的痕迹。
白舒伸手碰了碰骨片。
温热的感觉顺着骨头传遍全身。
她体内的八十九道金纹震了震，和那枚小骨片连在了一起。
这东西不是什么外来的法宝，本来就是她身上长出来的骨头。
老人跪在泥水里，肩膀缩着，哭得直喘气。
“老头子当年在司命监当差，名号叫作守骨人。”
老人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。
“我负责登记天下灵骨的去向，也管着那些见不得光的旧案底子。”
凌虚子在旁边抱起胳膊，哼了一声。
“果然是你这个老阴货。”
“当年司命监经手的那些烂账，有一半都是你经办的。”
老人没反驳凌虚子，只是扯了下嘴巴。
“是啊，我替他们干了几百年的脏活。”
“天上一笔账，地下万条命。”
“老头子手里沾了多少无辜之人的血，连我自己都数不清了。”
苏白坐在白舒肩膀上，翘着二郎腿，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先别急着认罪，说重点。”
“这白蘅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
老人伸手摸了摸地上的泥。
“四百多年前，两界山脚下有个小村子。”
“村里有个采药为生的小姑娘，名字就叫白蘅。”
“她自小没了爹娘，靠着一把小药锄，在山林里采药换粮度日。”
老人声音发颤，说起当年的事。
“那丫头心肠好，采到了值钱的草药，总会分给村里的穷苦邻里。”
“哪怕自己啃硬窝头，也要省下铜板给隔壁的老阿婆买药。”
白舒站在夜风里听着。
她脑子里只有白虎岭上四百年的烂骨头和煞气折磨。
她从来不知道，自己以前也是个活人。
“白蘅长到十六岁那年，上山采药时不慎跌落悬崖。”
“寻常凡人掉下去早就摔碎了筋骨。”
“可她不仅毫发无损，崖底枯死的草木反而因为她的精血重新发了芽。”
老人抬起空洞的眼眶，对着白舒那边。
“她天生自带德骨，那是万年难得一见的纯善之躯。”
“身负德骨之人，不求仙道也能自然汇聚人间功德。”
凌虚子脸色变了变。
“天生德骨？这等命格在凡间亿万生灵里也挑不出一个。”
苏白敲了敲木头脑袋，嗤笑一声。
“怀璧其罪啊。”
“一个没有背景的凡间小丫头，长了这么一身好骨头，落在天上那帮账房眼里，可不就是最好的容器么。”
老人捶了下自己的胸口。
“苏先生说得一点都没错。”
“司命监的大能为了掩盖天庭灵气亏空的坏账，急需一个能承载因果煞气的器皿。”
“寻常妖魔的骨头根本承受不住仙丹废渣与天劫煞气，放进去没几年就得化成灰烬。”
“只有天生德骨，才能生生不息，扛得住数百年剧毒的侵蚀。”
老人眼泪又淌了下来。
“他们派人封了那个村子，以天降祥瑞为由，骗白蘅说要带她上天享福。”
“那丫头信以为真，临走前把采药攒下的几个铜板全留给了村里的孩子。”
“她以为自己是去天上做仙女。”
“结果刚进司命监的偏殿，就被活生生剥离了生魂！”
夜风刮过荒村。
白舒身上的玄黄法力开始乱窜。
“他们把我推进了化仙池？”
白舒开口问，声音有些发沉。
老人缩成一团，点了点头。
“化仙池里灌满了各路神仙炼废的药渣与天地污秽。”
“他们用七十二根破灵骨钉穿透你的全身经脉，把天庭三万年的坏账因果全封进了你的骨髓。”
“你的血肉被药毒一点点溶化，只剩下一具白骨。”
“最后他们把你扔到了白虎岭的地脉深处，任由地煞阴气冲刷。”
“他们要在四百年后，借西行取经人的手，将这具白骨名正言顺地打死在荒山野岭。”
“只要你一死，天庭所有的烂账就能借着取经功德一笔勾销！”
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。
哪有什么天地灵气生出来的白骨大妖，全是在扯淡。
她从头到尾就是神仙为了平账随手抓来的替死鬼。
一个在凡间采药的小姑娘，被人生生扒了皮抽了骨，丢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下熬了四百年。
到头来还要替天上的大人物去死。
白舒体内的八十九道金纹乱撞起来。
她本来以为自己是在跟天命争一条活路。
结果四百年前就算计好了，连她的骨头都是别人的算盘珠子。
白舒肩膀抖得厉害，法力压不住地往外冒，把脚下的泥地踩出一道道裂缝。
苏白从小木偶身上跳下来，落在碎石块上。
他两只木头手抓住白舒发凉的手指。
“行了，别把自个儿的经脉给崩断了。”
苏白在识海里说了句。
一股魂力顺着木头手掌渡过去，把白舒身上乱窜的法力按了下去。
“你看看你，堂堂白虎岭的大帅，让人三言两语就说得乱了心智。”
苏白在脑海里念叨着。
“不就是被算计了么？”
“这世道本就这副德行，神仙不做人事，妖魔整天吃人。”
“他们把账做到了你头上，那是他们瞎了眼。”
“账本是他们写的，但平不平得了这笔账，现在可由不得他们说了算。”
白舒低头看着小木偶。
木雕脸上两颗暗金色的珠子正看着她。
“苏白……”
白舒声音有些发哑。
“我到底是谁？”
“我是白虎岭的骨妖，还是那个死在化仙池里的凡人白蘅？”
苏白松开手，拍了拍袖子上的木头渣子。
“这有什么好纠结的？”
“名字不过是个代号。”
“你想叫白蘅，你就是两界山采药的姑娘；你想叫白舒，你就是统领白虎岭两千大军的西路大帅。”
苏白指了指天上的云，冷笑了一声。
“管他叫什么，账得一笔一笔讨回来。”
“当年谁剥了你的皮，谁抽了你的骨，谁在文书上盖的印，咱们挨个找上门去算账。”
“神佛要是讲道理，咱们就拿帅印跟他们谈。”
“神佛要是不讲道理，咱们就把他们的烂账全抖落到三界众生眼前，砸烂他们的金銮宝殿。”
白舒听着这些浑话，脑子里的刺痛慢慢缓了下来。
她对天上的神仙本来就没什么好感，现在更是半点敬畏都没了。
那些坐在云彩上吃香火的家伙，背地里比荒原上的妖怪还脏。
白舒眼里的金光亮了起来。
八十九道金纹顺着骨头铺开，化作一层玄黄骨甲裹住神魂。
她脸上的恍惚没了，只剩下杀意。
白舒转过身，看向跪在地上的守骨人。
“我不管以前我是谁。”
“但我立誓，天庭司命监的账，我会亲自去查。”
“当年参与此事的每一位神仙，哪怕坐到了九重天上，我也要将他们连根拔起。”
老人抬起头，感觉到了那股压迫感。
他趴在地上，额头砸在碎石上，磕出一片血印子。
“白蘅姑娘…大帅！”
老人扯着嗓子大哭起来。
“当年是我贪生怕死，亲手在处决文书上盖了大印，是我害了你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