识海深处,苏白的神魂站在一片黑暗之中。
“等苍蝇落在你眉心,你才算真正活过来。”
这句话在他耳边一遍遍转着。
苏白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个倒霉穿过来的异客。
他记得很清楚,刚到这世界的时候,周围是一片荒凉枯败的乱石堆。
没有肉身,没有法力,就是一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微小飞虫。
为了躲避风雨,他晃晃悠悠飞到了一具白骨头上。
落下的位置,刚好就是白骨眉心的凹槽。
就在两只脚踩上骨头的当口,推演系统激活了。
紧接着白骨生了灵智,玄门骨道开始运转。
白舒就这么活过来了。
苏白站在黑暗里,后背直冒凉气。
哪有这么巧的事。
四百年前天庭化仙池底下的那道影子,怎么可能在那个年月就算准几百年后会有一只飞虫落在白骨头上?
那家伙嘴里说的苍蝇,摆明了就是他苏白。
苏白把推演系统的算力全拉满了。
金色的数据流在识海周围铺开,推演负荷直接顶到了头。
他把到这世界以后的事情,一件件翻出来重新对账。
从最初教白舒凝聚第一道金纹开始。
占白虎岭、开月泉阁、打退周围各路妖王。
黑石矿区收凶兽、大闹百岭会、硬接司命监的暗杀。
一次次看似九死一生的凶险,一次次他自以为算无遗策的破局推演。
重新串在一起看,全都在那个预言划好的道上。
就连他拿天雷劫木帮白舒稳固金纹、用观因真眼截断命钉,都分毫不差的对上了玄门德骨的生长路数。
苏白的神魂坐在地上,半天没动弹。
他平时最喜欢把神佛当成账本上的坏账来算。
以为自己能跳出棋盘,带着白舒逆天改命。
结果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。
如果连穿越、系统、落脚的位置,全都是四百年前别人随手在账本上写下的批注。
那他算什么?
白舒是个装煞气的容器,他苏白又是什么?
用来撬开容器的一把起子?
还是上头哪位大能为了抹平更大的烂账,顺手扔进凡间的一个工具?
苏白看着自己的神魂双手,第一次对这套推演系统有了怀疑。
如果先前的所有反抗,全都是别人剧本里写好的戏码,那后头的西行大劫又该怎么破?
落魂坳的夜风呼呼刮过废墟。
白舒肩膀上的寄魂木偶一动不动,眼眶里的光全灭了。
白舒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她抬起手指,轻轻碰了碰木偶冰凉的脑门。
“白先生?”
白舒轻声喊了一句,声音很轻。
木偶没有任何反应。
凌虚子拄着拐杖凑过来瞅了瞅:“白先生这是怎么了?莫非刚才推演司命监的命术,耗尽了神魂力量?”
断尾妖将提着大刀快步跑过来,大眼珠子瞪得溜圆:“白先生耗力过甚了?快,俺这里还有两坛积雷山赢回来的百草灵酿,给先生灌下去补补!”
断尾边嚷嚷边从怀里往外掏酒坛子。
白舒抬手拦住了他:“别胡闹,白先生是神魂之体,喝不了这些。”
白舒把木偶从肩膀上拿下来,托在掌心里。
看着木偶僵硬的面孔,白舒低声开口:
“白先生,不管是白蘅还是第七号容器,那都是四百年前的旧账了。”
“我现在的名字叫白舒。”
“白虎岭的白,心安意舒的舒。”
“只要你在,这笔账我们就慢慢算,天塌下来也有个高个子顶着。”
手心里透过来的生机,慢慢渗进了木偶里头。
识海深处,苏白听到了白舒的声音。
那股压在心头的沉闷感,被这几句话冲散了大半。
苏白吐出一口浊气。
管他背后下棋的是谁。
就算穿越是别人安排的,系统是别人给的,又能怎么样?
既然把老子弄到了这方天地,老子现在有了意识、有了地盘、有了手下的兵马。
想拿老子当工具使唤,也得看天上的神仙牙口够不够硬。
真把老子逼急了,老子把整本西游大账全给他撕烂。
寄魂木偶眼眶里的暗金瞳环重新亮了起来。
小木偶在白舒掌心里活动了下胳膊,一个翻身站了起来。
“断尾,把你的烂酒收起来。”
苏白操控着木偶拍了拍衣服上的灰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调侃。
“拿这种劣质马尿给老子补身子,你是想毒死军师自己当大王?”
断尾摸了摸后脑勺嘿嘿傻笑,赶紧把酒坛子塞回怀里:“先生醒了就好,俺这不是着急嘛。”
凌虚子也松了一口气,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。
白舒看着活蹦乱跳的木偶,嘴角动了动:“白先生,刚才你推演到了什么?”
苏白操控木偶跳回白舒的肩膀上,翘起二郎腿。
“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“无非是天庭某些闲得发慌的老家伙,在四百年前吹了个牛皮。”
“账本太厚,他们算岔了几笔,咱们不用顺着他们的调子走。”
苏白没提铜铃预言和穿越的细节。
有些事情说出来只会乱了军心,烂在自己肚子里就够了。
白舒见他不愿细说,便没有继续追问。
她转过身,看向跪在泥坑边的守骨人宋老鬼。
宋老鬼两眼空洞,呆坐在地上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。
“宋主事。”白舒喊了一声。
老人浑身哆嗦了一下,赶紧把头贴在泥水里:“罪民在…白姑娘请吩咐…”
“回白虎岭吧。”白舒的声音很平淡。
“落魂坳已经被天庭盯上,你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“白虎岭缺个管账簿的老先生,你在司命监干了那么多年,算账的本事总还没丢。”
宋老鬼愣住了,浑浊的眼泪顺着干瘪的脸颊往下淌。
他本以为说了真相会被白舒一矛挑死,没想到对方竟然愿意给他一条活路。
“罪民…叩谢白岭主大恩!”宋老鬼重重磕头,泣不成声。
白舒摆了摆手,示意两个白骨卫上前把老人搀起来。
“断尾,传令全军,登舟拔营。”白舒下了军令。
“得令!”
断尾扯开大嗓门应了一声,快步朝荒村后头的林子跑去。
没一会儿,两百名白骨卫整齐列队。
村民们早就被送进了隐秘山谷,白骨卫动作利索的撤出了废墟。
半空中,巨大的白骨战舟慢慢压下云头。
骨质甲板泛着冷光。
众人依次登舟。
战舟两侧的大桨划开气流,庞大的船身调转方向,朝着西牛贺洲西路飞去。
夜风呼呼吹着,战旗猎猎作响。
白舒站在船头甲板前段,体内的八十九道金纹平稳运转。
苏白操控着寄魂木偶立在船舷边上。
他两只木头手抱在胸前,看着前头的茫茫夜色。
天庭、司命监、灵山、取经人。
还有化仙池最深处的那个未知存在。
四百年后的死劫看似还远,实际上每一步都在逼近。
既然对方想看这出大戏,那他就把戏台子彻底掀翻。
战舟破开重重云海,在夜空里拉出一道灰白的尾光。
而在战舟后方万里开外的极高天穹上。
原本平静的云海深处,悄然裂开了一道漆黑冰冷的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