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骨战舟在西牛贺洲上空的夜色里穿行。
船身两旁的巨大骨桨划开气流,发出沉闷的破空声。
断尾妖将刚安排好巡夜的骨卫,拎着大刀走过来,咧着嘴想汇报情况。
白舒站在甲板上,抬手挥了下。
“断尾,带宋主事去后舱歇息。”
“给他找件干净的道袍,拿些温补的肉汤。”
白舒的声音不高,语气很平缓。
断尾妖将挠了挠后脑勺,大眼眨了眨,点头应下。
“得嘞,大王,俺这就去办。”
“宋老头身子骨虚得厉害,俺让伙房熬一锅老山参灵鹿汤。”
断尾妖将拉着缩手缩脚的宋老鬼朝后舱走。
凌虚子也很识趣,抱着拐杖缩在船舱角落里闭眼调息,没上前打扰。
甲板上安静下来。
夜风吹着白舒的长发。
白舒走到船尾甲板边上,避开了巡夜白骨卫的视线。
白舒摊开右手掌心。
不到三寸高的寄魂木偶正盘腿坐在掌心里。
木偶的木质关节活动了两下,小脑袋仰起来,看着白舒。
“怎么了,小白舒?”
“大半夜不回船舱睡觉,跑来吹冷风。”
苏白操控着木偶,语气带着平时的散漫。
白舒没有接话。
白舒低头看着掌心的小木偶,眼神有些杂乱。
刚才在落魂坳,宋老鬼拿出来的旧铜铃里,那句预言一直压在心头。
苍蝇落在眉心,枯骨方才活过来。
这是四百年前天庭留在因果深处的话。
白舒伸出左手食指,碰了碰木偶雕刻出来的鼻子。
木偶被碰得往后仰了仰身子。
“白先生,问你个事。”
白舒轻声开口。
“问呗,老子还能收你仙石不成。”
苏白操控木偶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,双手枕在脑后。
白舒看着木偶这副无所谓的模样,嘴唇动了动。
白舒停顿了会儿,把憋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。
“那个铜铃里的预言,你其实早就知道了,对不对?”
苏白操控的木偶动作停了下。
白舒眼神很认真,直勾勾盯着木偶眼眶里的暗金光圈。
“如果…我是说如果。”
“我们两个人的相遇,从一开始就是别人在四百年前算计好的。”
“你来到我身边,我诞生灵智,全是别人账本上写好的圈套。”
白舒的声音发颤。
“那你后悔吗?”
问出这句话的时候,白舒手指收紧,没敢直视木偶的眼睛。
白舒怕听到肯定的答复。
更怕陪着自己从枯骨走到现在的白先生,心里存着疙瘩。
夜风吹着白舒的衣袍。
苏白躺在掌心里,看着头顶的夜空,嗤笑了一声。
小木偶翻身爬了起来。
木偶迈着短腿,走到白舒的大拇指旁边,抬起小木手拍了拍白舒的指尖。
“白舒,你这脑子里天天装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账?”
苏白操控木偶敲了敲白舒的指甲盖。
“天庭那帮老王八蛋在四百年前写了什么狗屁剧本,那是他们的事情。”
“他们想平账,他们想借刀杀人,也是他们的算盘。”
木偶抬起头,两颗暗金色的瞳孔看着白舒发红的眼眶。
“但老子留在白虎岭,教你凝聚金纹,带你抢矿脉分地盘。”
“是因为老子乐意。”
苏白的声音在白舒识海里响起来,语气干脆直接,没有拐弯抹角。
“安排是他们的事。”
“喜欢你是我的事。”
“这两者从来都是两码事,懂不懂?”
苏白的话说得很糙,也很直白。
白舒愣在原地。
白舒看着掌心的小木偶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原以为苏白会用那些复杂的推演术语去解释因果。
也以为苏白会冷静分析天庭的算计与破局的方法。
但白舒没料到,苏白会给出这样一个回答。
安排是他们的事,喜欢你是我的事。
几个字砸下来,把四百年的谋划冲了个干净。
白舒眼眶发酸,眼泪在打转。
体内的八十九道金纹震颤起来。
白舒双手合拢,将三寸大小的寄魂木偶抓起来。
白舒把木偶贴在心口前。
白舒低下头,将脸埋在掌心与木偶之间,肩膀抖动着。
寄魂木偶被抱在怀里。
木偶的脸颊贴着白舒胸口的衣料,能感受到衣服下传来的温度和心跳。
苏白在识海里有点发懵。
“喂,白舒,撒手,撒手!”
“老子这是极品雷劫木雕的,不是!”
“你要把老子的木偶身子给压折了!”
苏白在白舒脑海里喊了起来。
白舒没有松手,反而抱得更紧了点。
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,落到木偶的头顶上。
“白先生…”
白舒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闷在心口处。
“谢谢你。”
苏白叹了口气,识海里的烦躁慢慢平复下来。
当了四百年的提线木偶,谁知道真相都难受。
苏白操控着木偶那条短短的木头胳膊,反手搭住白舒的手指。
“谢个屁。”
“等回了白虎岭,把月泉阁下个月的分红多分老子两成,比说什么谢谢都管用。”
苏白嘴里念叨着。
白舒忍不住笑了,眼角还挂着泪,嘴角却扬了起来。
心里的慌乱和迷茫消散了大半。
白舒体内的八十九道玄门金纹自行运转。
功德生机顺着胸口,流进寄魂木偶体内。
苏白的推演系统自动运转,金色数据流与玄黄生机撞在一起。
原本有些晦涩的功德法力,在两人的神魂呼应下通透起来。
深埋在白舒脊椎骨髓里的那枚虚幻命格钉,被金纹逼退了一寸。
战舟在夜色里疾行。
半个时辰后,前方显出白虎岭险峻的山势轮廓。
二十四道幽蓝色的护山光柱照亮了周围百里的夜空。
顾青檀感应到战舟回来,提前打开了护山阵法的缺口。
白骨战舟穿过大阵,落在演武广场上。
白舒平复好心绪。
白舒松开手,把寄魂木偶重新放回右肩上。
木偶翘着腿坐在肩头。
“全军回营!”
白舒迈步走下战舟,声音传开。
两百名白骨卫齐声应答,开始搬运东西、安置伤员。
顾青檀快步走上前,手里拿着白骨罗盘。
“大王,白先生,一切可还顺利?”
顾青檀打量着白舒的面色,察觉到白舒的气息比离开时厚重了不少。
“顺利,司命监的暗桩全拔了。”
苏白操控木偶接了话。
“青檀,让后厨准备酒宴,今晚给大王压惊。”
白舒看了肩头的木偶一眼,笑了笑,没有反驳。
一行人朝着白虎岭迎宾大殿走去。
刚走到主殿门前,后面传来慌乱的脚步声。
双目失明的宋老鬼跌跌撞撞冲过来,撞倒了门边的一座石灯台。
“大王!白先生!出大事了!”
宋老鬼双手捧着碎裂的旧铜铃残渣。
青铜碎片上,正冒出浓重的暗红血光。
血光在半空中翻滚,聚成了一张狰狞的面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