迎宾大殿前的石灯台被宋老鬼撞得晃了两下。
宋老鬼两手捧着那堆破铜烂铁,整个人趴在台阶上,脑门上全是汗。
碎铜片在夜里滋滋响,上面的暗红光亮缩了回去,聚成一小团银白色的稠水。
那团水浮在铜片上头,透着一股草木刚发芽的清香味。
断尾妖将拖着大刀跑过来,大眼珠子瞪着看了半天。
“宋老头,你这一惊一乍的,大半夜见鬼了?”
宋老鬼直喘粗气,声音直抖。
“大王,白先生,老奴不是有意惊扰。”
“这铜铃是白姑娘当年被推进化仙池前,藏在牙缝里的一点本命骨气。”
“刚才沾了大王的玄黄生气,外头的煞气被冲散,竟把里面的髓灵液给炼出来了。”
白舒站在殿门台阶上,低头瞅着那团浮着的银白灵液。
体内八十九道金纹跟着晃动,神魂里头莫名觉得亲切。
“白蘅留下的东西?”
白舒轻声问了一句。
宋老鬼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。
“正是,当年她采尽两界山灵药,天生德骨凝出的第一滴本源。”
“这是她前世最纯净的因果气息,半点都没被司命监的毒煞污染。”
苏白操纵着寄魂木偶,从白舒肩膀跳到宋老鬼手背上。
木偶眼眶里的暗金瞳环转起来,道纹真眼随之催动。
金色的数据流在苏白眼前闪过。
【物品:两界德骨髓灵液】
【品阶:先天生机灵物】
【因果契合度:与宿主寄宿的雷劫木契合度达到九成七】
【推演结果:可作为媒介,抹去雷劫木与神魂的排斥反应,重塑身躯】
苏白在木偶肚子里乐出了声。
这具不到三寸的木头身子,平时走路全靠跳,打架全靠动嘴皮子。
要是能借这滴灵液把九阶天雷劫木吃透,就能有一具像样的化身了。
“宋老头,你这把老骨头总算办了件人事。”
苏白操纵木偶拍了拍宋老鬼的手指。
“断尾,去把大殿门关死,谁来都不准放进来。”
“青檀,在外头布三道匿气阵法,别让灵气漏到山外去。”
顾青檀收起白骨罗盘,干脆应了一声。
断尾妖将把胸膛拍得啪啪响。
“先生放心,连只苍蝇都休想飞进大殿。”
苏白操纵木偶扭头瞅了断尾一眼。
“别拿苍蝇打比方,老子现在听见这两个字就头疼。”
断尾妖将挠了挠后脑勺,嘿嘿干笑两声,转身去掩殿门。
沉重大门碰的一声关严实了。
大殿当中的青石砖上,白舒盘腿坐下。
她掌心托着那滴银白色的灵液,脸色有些紧绷。
“白先生,真要现在融?”
“你这木偶身躯虽然神异,但毕竟只有三寸大小,能承受住九阶劫木的霸道雷威?”
苏白操纵木偶跳到对面的蒲团上,翘起二郎腿。
“撑不住也得撑。”
“天庭的巡天镜都照到落魂坳了,指不定哪天司命监又派人杀过来。”
“老子总不能一辈子缩在你肩膀上当个挂件。”
“再说了,天天被你搂在怀里,老子这雷劫木都快被你胸口捂热了。”
白舒脸上泛起热气,伸手捏住木偶的脑袋晃了晃。
“胡说八道什么呢,办正事!”
苏白笑了笑,收住话头。
神魂从木偶的符文核心涌了出来。
悬在半空的髓灵液受了牵引,落向木偶眉心。
银白亮光在大殿里泛开。
九阶天雷劫木里的雷意,跟髓灵液中的生机撞在一起,震得殿内尘土乱落。
只有三寸高的小木偶浮在半空,身边绕着几道紫金色的雷电。
苏白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,神魂往下坠。
这滴灵液里的因果比预想的沉重得多。
四百年前的执念连同白蘅没散去的怨气,顺着神魂直接钻进识海,疼得他牙根发酸。
木偶的外皮上泛起一道道黑线。
啪的一声,木偶右臂裂开了一条缝。
接着胸口、脖子、额头跟着爬满了裂纹。
雷力和怨气在木头里横冲直撞,眼看着整具木偶就要被撑爆。
苏白咬紧牙关硬撑。
【警告:神魂载体承受力达到极限】
【算力超载运转,正在重组符文回路】
脑海里的提示音响个不停。
用凡人的因果去硬压九阶天雷,稍有差池,木偶一碎,神魂也得跟着吃大亏。
“白先生!”
白舒喊了一声。
眼瞅着木偶往下掉木头渣子,眼眶里的金光也散了开来,白舒想也没想,抬手掐诀,体内八十九道金纹全亮了。
玄黄生气自她手心涌出,聚成一道金光,把半空的木偶罩得严严实实。
“我的因果,我自己来渡!”
白舒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。
“白蘅的账,我替她扛了!”
“给我合!”
金光顺着裂纹往里灌,硬生生将乱窜的黑气按了下去。
白舒脸白了些,法力耗得飞快。
大椎穴附近卡着的那根命格钉隐隐作痛,但她手臂撑得平稳,金纹生机半点没断。
苏白喘了口气。
“系统,把所有算力全压在骨道融合模块上!”
“给我推演重构节点!”
识海里的金色数据流散开。
白舒的功德生气垫底,天雷劫木连脉,髓灵液充作皮肉。
三股力道在系统反复计算下,总算咬合在一起。
大殿里传出一声轻响。
木偶身上的裂缝泛起温润的玉色。
三寸高的木头身子在雷火和金光里被拉长拓宽,粗糙的木丝化成半透明的青玉色,内里生出细密的纹路。
没多大会儿工夫,亮光散去。
小木偶没了踪影。
青石砖上落下一个年轻男子,看着二十岁出头,身上是一件青灰色长袍。
黑发束在身后,整个人利利索索。
苏白低头打量着两只手,手指伸展开又握紧,发出几声脆响。
手心里隐隐有淡紫色的雷光游走,混着些草木生机。
他转了转脖子。
这具化身虽然还带着木头底子,算不得真身血肉,可比起原先那个三寸木偶,不知好用多少。
调动天雷法力顺畅了不少,施展术法也便宜,撑个半天化身不成问题。
“不错,总算不用仰着脖子看人了。”
苏白出声笑了笑,嗓音清清亮亮,不再是原先那干巴巴的木偶调子。
白舒坐在地上,仰头瞧着他,眼睛眨了眨,一时有些没回过神。
“白……白先生?”
白舒轻声试探着喊了一句。
苏白走过去弯下腰,伸手在白舒脑门上弹了一记。
“怎么,换了副皮囊,你就不认得自家军师了?”
脑门上挨了一下,白舒回过神来。
瞅着眼前熟悉的神情,心里总算踏实了。
“认得。”
“只是没想到,白先生化形之后,长得倒还挺周正。”
白舒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土,笑着打趣。
“那是自然,老子当年好歹也是个玉树临风的人物。”
苏白拽了拽青袍袖子,一脸理所当然。
正打算往帅案那边走着坐会儿,刚凝出来的右手不受使唤的虚握了一下。
腰上的储物袋跟着剧烈抖起来。
呼的一下。
一道黑漆漆的光自储物袋里钻出来。
那是支模样陈旧的判官笔,笔杆上刻满发黑的血槽。
判官笔就这么悬在苏白跟前,笔尖直勾勾指着正西方向,传出一阵阵尖锐的破空呜咽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