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红的血水从半空倒灌下来。
白舒刚稳住脚跟,四周的白骨廊柱就全不见了,变成了一片烂泥般的残破战场。
断裂的兵刃斜插在血水里,到处都是刺鼻的焦糊味。
白舒攥紧手里的金骨矛看向前方。
三十丈外的土坡上立着一根刻满符文的铜柱,上面死死绑着一个人。
白舒瞅清那道人影,脖颈不由得僵了一下。
是苏白。
那具用九阶天雷劫木和髓灵液炼成的身子全烂了,几十根粗黑骨钉扎穿了他的手脚和胸口,将他钉在铜柱上。
青木躯壳上裂开了密密麻麻的口子,雷光早就熄灭,只剩焦黑的印子。
半空中站着黑压压一片天庭神官,个个居高临下看过来。
“账外人已诛。”
“第七号容器,你还要冥顽不灵到何时?”
轰隆隆的动静从天上传下来,震得人耳朵生疼。
白舒提着骨矛冲上土坡,一矛挑断了铜柱上的锁链。
绑在上面的人啪嗒摔落在地,半点动静都没有。
平日里那张总爱挂着散漫笑意的脸惨白得厉害,身上连一丝神魂活气都找不到了。
“苏白?”
白舒伸手去抓他的肩膀,掌心摸到的只有冷冰冰的木头渣和死灰。
没有回应,没有损人的话,也没有平时那些没正经的碎碎念。
四周的喊杀声眨眼退了个干净,整片天地黑了下来。
神官不见了,脚底下的尸山血海也跟着没了。
白舒一个人抱着那具碎烂的躯壳,悬在空荡荡的黑暗里。
一天。
十天。
一年。
十年。
没有半点动静,连一点光亮都没有。
白舒在地下当了四百年的枯骨,本来早就习惯了熬日子。
可那时候她心里装着的全是找天庭算账的恨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身边有了能并肩站着的人,习惯了身后总有人帮着兜底,再掉回这片冰冷孤寂的黑洞里,那种怕失去的滋味比毒药还扎心。
第二号容器当年就是在这片虚无里被活活磨碎了心神,自己散了神魂。
“你谁也救不了。”
“跟着你的妖族、你的手下,还有这个账外人,全得替你陪葬。”
黑暗里钻出好些扭曲的影子,贴着白舒耳边不停念叨。
“与其看着他们一个个掉进死路里,还不如现在就撒手。”
白舒低着头,胳膊死死箍着怀里的破木偶。
脊椎上的八十九道玄黄金纹暗了下去,脑海里的防线也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意,让她握着骨矛的手指不由得松开了些。
太冷了。
就在白舒的念头快要被拖进深渊的当口,掌心突然麻了一下。
跟着钻进来的,是一股带着温热的天雷动静。
归骨殿中央。
苏白盘腿坐在阵眼处,额头上全是汗水。
他手里抓着道纹笔飞快划动,笔尖在虚空中拉扯出一道金色电弧。
“白大帅,醒醒,别在里面睡大觉。”
苏白的声音顺着因果线,直接砸进了白舒脑子里。
“老子好不容易给你省下两成灵石,你要是交代在里面,这笔账我找谁要去?”
“再说了,你仔细瞧瞧你怀里抱的是个什么玩意儿。”
“我苏某人英俊潇洒,哪怕真死了,脸皮也不会缩成一块烂树皮吧?”
几句带着痞气的骂街话,直接把黑暗撕出了一道口子。
白舒脑子轰的一震。
她低下头,借着那道天雷金光仔细打量怀里的木偶。
那张脸虽然雕得和苏白一样,但神色僵死得很。
这是心魔按着她心里的害怕捏出来的假把戏。
真正的苏白,就算骨头被人砸碎了,嘴里也绝不会吐出半句认怂的话。
白舒眼里的慌乱退了个干净,金纹重新亮起大片光芒。
她松开手,由着那具假尸首掉进黑洞里。
“害怕失去?”
白舒把手里的纯金骨矛抓得死紧,骨子里涌出一大片生机。
“老娘这四百年什么苦没吃过,要是怕前怕后,当年在两界山就该烂在地里。”
她直起身子,体内的九十道金纹转得飞快。
害怕肯定是有的。
她怕白虎岭的基业被砸烂,怕身边的妖卫死绝,更怕那个青袍家伙真的没了。
但这不能当成低头的由头。
天庭想拿这些吓趴她,那她就先给这鬼地方捅个大窟窿。
“老娘的命由我不由天,苏白的命,天庭更收不走!”
白舒一步踏空跃起,身上的金光炸开。
手中的长矛化作一道笔直的长虹,对着头顶的漆黑猛的刺了上去。
伴着一声巨响,头顶的黑暗寸寸崩裂。
假战场、神官影子,还有那片空荡荡的虚无,全被这一矛硬生生戳得粉碎。
归骨殿里。
半空中飘着的第二口黑骨棺哀鸣了一声。
棺材上的因果符文光泽全无,大片裂纹顺着棺材盖一路爬满整座棺身。
坐在阵眼上的苏白身子晃了晃,长长吐出一口气,嘴角咧开。
“干得漂亮。”
苏白手里的道纹笔在半空挽了个圈,将反震回来的力道稳稳卸掉。
半空中的第二口棺材当场炸开,化作漫天金光,顺着地上的阵法全涌进了白舒的身子里。
得了棺材里积攒的纯净因果,白舒身上的金芒越来越浓。
第九十一道金纹在脊椎骨上彻底长实,第九十二道金纹的影子也慢慢探出了头。
白舒神魂归位,猛的睁开了眼。
大殿角落里,断尾妖将把手里的盾牌往地上一砸,扯着大嗓门吼:“碎了!第二口也给干碎了!”
月牙捧着药膏盒子,高兴得在原地直跺脚:“大王太厉害了!”
凌虚子顺了顺胸口的气,脸色缓和不少:“道心稳得住,第二代容器留下的恐惧,反倒成了大帅淬炼筋骨的补药。”
大殿里的大伙刚喘匀一口气。
正中间飘着的那口通体惨白、散着刺骨冰渣的大骨棺猛的一晃。
棺材盖被一股蛮力直接掀飞出去。
一道凶悍的残魂从棺材里蹿上天,浓黑发灰的煞气跟恶水一样在大殿里到处撞。
这道残魂生前显然是个极狠的大妖,光剩下一缕怨气,就把大殿的地砖压得咯吱碎裂。
残魂扯着嗓子吼了一声,直奔白舒的脑门扑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