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烘烘的气流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。
白舒站在一片青翠的山头。
头上是大晴天,脚边有泉水流淌,周围飘着干净的清气。
白舒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。
原先冷冰冰的白骨没了,变成了一双白净、带热气的人手。
皮下的青筋看得很清楚,脉搏也在一下一下跳着。
白舒活动了几下手指,指尖能摸到风吹过来的感觉。
体内那些经脉也是通的,找不着一点死气或者药毒。
丹田里的生机转得很顺,跟这片天地混在一起。
这是长生,跟神仙一样的寿数。
没有司命监在暗地里算计,没有几百年后的取经死劫,更没天条管着。
只要留在后头,就能当个自在的散仙。
“这就是你求了四百年的东西。”
前头的空气晃了晃,走出来一个穿着九品仙官袍子的影子。
那影子长得慈眉善目,悬在半空看着白舒。
“第一号容器当年没再挣扎,换来的就是这处好地方。”
仙官虚影抬手指了指地上的泉水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
“你熬了四百年,吃了多少苦头,如今这身活人皮肉就摆在眼前。”
“只要你点个头,这身子就是你的。”
白舒站在那没动,看着手心里透着的血色。
确实很久没当过活人了。
当骨妖的日子太长,长到白舒快忘了喝水是啥滋味,也忘了太阳晒在身上有多暖和。
“想要这些,拿什么换?”
白舒抬起头问了一句。
仙官虚影笑了笑,伸手点了点白舒胸口连着的一根青线。
那根细线带着雷光,穿过大片雾气,一直连到外头的大殿。
“简单。”
“把你跟那个账外人的因果线切了。”
“苏白不归天道管,是三界乱局的根子。”
仙官虚影手里多了一把冒金光的短刀,继续劝着。
“割断这根线,天庭就把你的底账和罪名全销了。”
“你不用在白虎岭当骨妖,也不用当谁的第七号容器。”
“从今往后你就是白蘅,天庭封的清虚元君,年年吃香火。”
短刀飘到白舒跟前,停在手边。
只要伸手拿过来划一下,以前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就算到头了。
白舒低头盯着那把刀,手掌在热乎的胳膊上摸了摸。
这身皮肉确实挑不出毛病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白舒脑子里全是在两界山那个潮湿破石洞里的光景。
那时候苏白刚从飞虫钻进木偶里,嘴碎得很,张口闭口都要分仙石。
后来在落魂坳,黑面使者甩出黑钉子,苏白顶着快散架的木头身子硬挡上去。
还有刚才在大殿里,苏白把道纹笔往地上一杵,嚷嚷着要把三十三重天天花板给掀了。
跟那些日子比,眼前这冷清的神仙地方,假得让人想笑。
“清虚元君?”
白舒嘴角扯了下,冷笑了一声。
仙官虚影脸上的笑收住了。
“怎么?你还真想回去当那具全是窟窿的烂骨头?”
“留在外头,天庭迟早把你碾碎了平账!”
“想活着是天理,你犯得上为一个外来的野鬼送命?”
仙官的声音拔高了些,周围的山水跟着晃荡起来。
白舒没去碰那把短刀。
白舒抬起右手,掌心里九十道金纹一下子全亮了。
玄黄生气从骨子里冲出来,把四周那些平稳的清气冲得七零八落。
“老东西,你算盘打得挺响。”
白舒掀开眼皮,脸上半点舍不得的意思都没有。
“老娘在白虎岭大口喝酒、大秤分金,日子过得痛快得很。”
“天庭给的破位置,留给你们自己坐吧!”
白舒身上的战意炸开。
金光把身上的皮肉直接震散,重新露出了那具刻着九十道金纹的金骨架子。
白舒从来不是什么采药的小姑娘,是白虎岭管着几千号妖众的白舒大帅。
纯金骨矛在手里聚齐,矛尖上烧着玄黄火。
仙官虚影往后退了退。
“疯子!”
“给你活路你不要,自找死路!”
“老娘今天先送你上路!”
白舒往前迈了一大步,脚下踩出一个坑。
手里的金矛脱手刺出去,正正扎进半空那仙官虚影的心口。
矛上的玄黄生气跟着爆开,把仙官影子连带着底下那具活人肉身的幻象绞成了碎渣。
“给老娘碎!”
白舒双手攥紧骨矛,狠狠砸向四周的山水。
整片仙境在金光里裂开塌下去。
第一座骨棺里的幻阵,当场砸得稀烂。
碎裂的虚空里,大片金色的功德生机落下来,全灌进了白舒的骨头架子里。
归骨殿里头。
悬在半空的第一座暗红骨棺发出一声脆响。
棺材壳上爬满了裂痕。
坐在阵眼里的苏白睁开眼。
手里的道纹笔晃了下,连在白舒身上的因果线那头,传来一股霸道的玄黄生机。
苏白松了口气,嘴角咧开。
“我就知道,这败家娘们儿不上当。”
话刚说完,半空的骨棺啪的一声炸碎,骨头渣子落了一地。
原本靠在断尾妖将怀里的白舒身子亮起金光。
九十道金纹转得飞快,脊椎骨上慢慢浮出第九十一道金纹的印子。
大殿里的死煞被这股力道硬生生逼退了几十丈。
断尾妖将揉了揉眼,乐得直拍大腿。
“大王破了第一关了!”
“我就说咱们大王天下无敌!”
凌虚子也松了口气,手里的长剑往鞘里收了半寸。
只是殿里的人还没高兴多久。
原本停着的第二座骨棺突然晃悠起来。
浓重的血腥味散开,大殿顶上下起了黑红色的血雨。
血水滴在骨盾上,滋滋冒着白烟。
大阵深处的漩涡里,突然传来一阵叫喊。
“白舒…救我…”
那是苏白的声音,听着虚得很,像是神魂被生生撕开了一样。
白舒刚收住神魂,转头盯住了那座透着邪气的第二座骨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