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中无岁月。
一晃眼，整整百年光景就这么过去了。
当年的白虎岭荒草连天，除了白骨就是吃人的阴煞。
如今这片地界完全变了模样。
主峰周围的三千里山脉全被削平修整，修出了大大小小几十座卫峰。
迎客峰顶上的白骨大殿修得规规矩矩。
一条宽阔的青石官道从两界山脚下直通山腰坊市。
路上跑着装满货物的牛车与飞舟。
人族修士、散妖还有各路行商走卒在道路两旁来来往往，吆喝叫卖。
昔日寸草不生的白虎岭，如今成了西牛贺洲东部最大的集市。
苏白站在主峰断崖上，低头看着脚下的车水马龙。
共生道身经过百年温养，气度越发沉稳。
道纹笔在他手里随意转着。
识海里的推演系统发出一阵轻响。
原本代表白虎岭地脉的气运数值，已经一路涨到了三十万点。
在那片金色的气运云海里，夹杂着不少灰扑扑的杂乱因果。
这些乱线互相缠绕，看着让人头疼。
白舒从后头走过来，手里握着那杆纯金短矛。
她现在有了实实在在的活人血肉，走动时带起一阵轻风。
“看什么呢这么入神？”
白舒停下脚步，顺着苏白的视线朝山下瞧去。
“在看咱们这百年的家底。”
苏白把道纹笔收回袖子里，转头看向她。
“山下的妖王和散修，比上个月又多了两成。”
白舒把短矛往地上一放，笑了笑。
“人多还不好？”
“每月光是各路神仙妖魔交上来的入关税，堆在库房里都快发霉了。”
“老狐狸昨儿还跟我念叨，说数灵石数得爪子抽筋。”
“人多是好事，但麻烦也跟着变多了。”
苏白指了指识海里投射出的因果虚影。
“这百年咱们收了太多外来的妖王和散修。”
“有从北边万魔古渊逃过来的，有从东土流窜过来的。”
“大家各怀鬼胎，全图白虎岭能庇护他们。”
白舒听完收了笑，手按在短矛上，没吭声。
两人正说着话，山腰坊市的方向突然传出一声闷响。
紧接着，一股青黑色的妖风冲上去，把半边天空的云彩搅得散乱。
坊市正中心的几间砖瓦铺子当场塌了半边。
“打死这帮臭道士！”
“白虎岭本来就是妖族的地盘，你们人族算什么东西！”
粗暴的喊声顺着山风直接灌入主峰。
苏白和白舒对视一眼，两人一步迈出，直接落到了山腰处。
迎客峰的坊市中央已经围满了各路修士。
几个青面獠牙的牛头妖修正踩在一个青袍老道的胸口上。
旁边几个万宝商会的管事躺在地上，满脸是血，直喘粗气。
那几只牛头妖手里拎着几个白玉锦盒。
锦盒盖子被掀开，露出里面三株散发着香气的千年紫灵芝。
断尾妖将带着二十名白骨卫赶过来，把场子围在中间。
“都给老子住手！”
断尾妖将把手里的铁木拐杖重重敲在青石板上。
“在白虎岭的地界动手，你们活腻歪了？”
领头的牛妖吐出一口浓痰，根本不买账。
“你个断尾的狐狸，少拿鸡毛当令箭！”
“老子是黑水河牛魔大王麾下的先锋官！”
“上个月刚带着八百小妖投奔白虎岭，大帅都亲自敬过酒！”
牛妖晃了晃手里的紫灵芝，满脸凶相。
“这识相的牛鼻子手里有好药，老子拿几块灵石买，他居然不卖！”
“不识抬举的东西，老子砸了他的摊子怎么了？”
周围围着的人族散修和过路行商听到这话，一下子炸了锅。
“白虎岭当年开山立下的玄骨三戒算什么？”
“不是说只要按规矩交税，就保咱们买卖平安吗？”
“这帮外来恶妖进山就抢，跟强盗有什么分别！”
“要是这样，我们万宝商会今天就撤出白虎岭！”
几十名人族金丹修士拔出长剑，冷冷盯着那帮牛妖。
两边剑拔弩张，随时都要打起来。
断尾妖将脑门上全是汗，站在中间两头为难。
一边是刚投奔过来的金仙级妖王部下，不好直接打杀。
另一边是撑起坊市买卖的人族商贾，得罪了就没人敢来做生意。
这时候半空落下一股劲风，白舒直接落了下来，脚底下的青石板崩裂开好长一道口子。
周围吵嚷的声音一下全停了。
苏白双手拢在袖子里，慢悠悠走到那头领头的牛妖面前。
牛妖被白舒半步金仙的气势压得腿软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
但他嘴里还在硬撑着嚷嚷。
“苏先生！大帅！”
“俺老牛是替自家大王出头！”
“咱们妖族打生打死抢点灵药，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！”
“妖族天经地义？”
苏白居高临下看着他，声音平淡。
“当年你被天庭天将撵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、滚进白虎岭求一条活命的时候，天庭斩妖除魔，是不是也天经地义？”
牛妖一下子被噎住，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来。
苏白转过身，看向被踩在地上的老道和万宝商会的管事。
他抬手一挥，两道生气落入伤者体内，稳住了伤势。
白舒走到牛妖面前，手中的纯金短矛直接顶住牛妖的喉咙。
“把抢的东西放下。”
牛妖哆哆嗦嗦把白玉锦盒放在地上。
“大帅，俺错了，俺把药还回去还不成吗…”
“还回去就完了？”
白舒看着他。
“断尾！”
“在！”
断尾妖将赶紧躬身应答。
“按规矩，坊市抢掠行凶，该怎么处置？”
断尾妖将抹了把额头的汗水，低声道：
“轻的废去修为逐出山门，重的，直接斩首示众。”
牛妖听到这话，浑身发抖。
“大帅！我家牛魔大王可是金仙初期！”
“为了三株烂草，你当真要得罪我家大王？”
白舒手里的短矛直接往前一送。
矛头穿透了牛妖的琵琶骨，将他挑飞出去，砸在后面的山壁上。
“就算是牛魔本人站在这里抢东西，老娘也一样戳烂他的骨头！”
白舒的声音在整座坊市上空回荡。
“白骨卫听令！”
“把这几个闹事的畜生吊在山门前示众三天，抽碎妖丹，扔出白虎岭！”
“得令！”
断尾妖将应了一声，挥手叫白骨卫把惨叫的牛妖拖了下去。
周围看热闹的人族修士和客商见状，都松了一口气，拱手道谢。
处理完坊市的乱子，白舒和苏白重新回到主峰的大殿内。
大殿里空荡荡的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。
白舒靠在白骨王座上，抬手揉了揉脑门。
“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五起妖修闹事了。”
白舒吐出一口气，语气有些沉。
“以前岭上就几十个骷髅架子，咱们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“现在几万人挤在一起，光靠我手里的矛，压得住今天，压不住明天。”
苏白走到大殿中央的沙盘前。
沙盘上标着白虎岭如今控制的三万里山脉。
“这就是我刚才想跟你说的。”
苏白把手按在沙盘边缘。
“以前的白虎岭，说白了就是个稍微大一点的妖王洞府。”
“大家聚在一起，全凭你我的拳头和私下的人情。”
“但是现在地盘大了，人口杂了，人情根本管不过来。”
白舒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那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办？”
“立规矩。”
苏白说了三个字。
“咱们得从一个占山为王的妖洞，变成有法度、有条理的势力。”
“仙魔不分，人妖杂居，就必须有一套谁都不能碰的死规矩。”
苏白指了指天上的方向。
“天庭靠天规管着三界，佛门靠清规戒律约束门徒。”
“咱们白虎岭要想撑过四百年后的大劫，就不能是一盘散沙。”
“谁立功，谁受赏；谁犯法，谁掉脑袋。”
“不管是人是妖，不管是金仙还是小妖，全都在这套规矩底下。”
白舒看着苏白，点了点头。
“立规矩好。”
“老娘最烦天天处理这些偷鸡摸狗的烂账。”
“规矩立下来，谁敢炸刺，直接按律砍头，省心省力。”
白舒站起身，身上的玄黄战甲发出清脆的甲片碰撞声。
而在主峰大殿外数十里的云层深处，几道隐秘的气息正悄悄探查。
两道金光藏在灵山的金刚伏魔符后头。
另有三道银白色的影子躲在天庭的匿影天幕里。
这百年来，白虎岭的一举一动全在天庭与灵山的盯防之中。
“白虎岭气运涨得太快了。”
“区区一个第七号替劫容器，居然真把这荒山经营成了气候。”
“上面传下法旨，取经人轮回已过三世，不可再让白虎岭继续坐大。”
云层深处的神念低声传话，随后悄悄退去，散向四面八方。
大殿里，苏白往外头的天上看了一眼。
留给白虎岭踏实过日子的时间，确实不多了。
白舒大步走到大殿左侧。
那里悬挂着一口百丈高的暗金色巨钟。
钟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白骨道纹，正是白虎岭聚拢群妖的重宝。
白舒抬起右臂，掌心汇聚起玄黄之气。
她没有犹豫，一掌拍在钟身之上。
咚！
苍凉雄浑的钟鸣声响彻整座白虎岭。
音波顺着地脉涌出，席卷了方圆三千里的每一座山头与关隘。
山下的坊市、各处分舵、闭关的妖王、人族客卿，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
白骨聚妖钟，非大事不敲。
钟响三声，全岭各部头领必须在半个时辰内齐聚白骨大殿。
白舒收回手掌，转头看向身侧的苏白。
“苏白，把你的账本和律法拿出来吧。”
“今天咱们就当着全岭的面，把这规矩给定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