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顶的冷风卷着雪沫子，顺着衣领往脖子里灌。
苏白和白舒并肩站在白虎岭最高峰的断崖边上。
脚下的山头连绵起伏，迎客峰那边的灯火连成了一大片。
巡逻的白骨卫踩着齐整的步子走过青石板路，身上的甲胄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。
山腰处的坊市这时候正热闹，商贩的叫卖声隔着老远都能飘上来。
人族散修和山里的野怪挤在一个酒摊前头划拳，谁也没拔刀子干架。
这要是放在半年前，白虎岭上除了白骨架子，就只剩吃人的阴煞。
白舒低头看着那片光景，伸手摸了摸腰上的纯金短矛。
她现在有了活人的皮肉，手指碰到骨矛的时候，能摸到上头冰凉的硬物触感。
“苏白，你说稀奇不稀奇。”
“三万年前白家被灭门的时候，我做梦都想活下来。”
“后来被抓去当第七号容器，每天在棺材里数着日子等死。”
“结果现在倒好，不仅活过来了，山底下还聚了这么一大帮子活人活妖。”
苏白把两只手揣在宽大的袖子里，嘴角带了点笑。
“这叫大难不死，必有后福。”
“以前你是光杆大帅，手底下除了骷髅架子就是恶鬼。”
“现在有了地盘有了人手，天庭再想悄悄把你当账本抹了，可没那么容易。”
白舒转过头，打量了一下苏白的共生道身。
她伸手在苏白的脑门上弹了一下。
“别跟老娘打马虎眼。”
“你这具身子现在离了我一百里就要散架，刚才推演的时候，你脸色可难看得很。”
白舒握了握腰里的短矛，声音放轻了些。
“苏白，我们现在算跳出这三界的大棋盘了吗？”
苏白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。
他抬起头，目光越过前头翻滚的云海，看向老远的东边。
那是五行山的方向，也是两界山被压住的源头。
“还没。”
苏白摇了摇头。
“这三界的账本太厚了，神仙佛陀欠下的窟窿也太大。”
“地府改寿元，天庭盗蟠桃，兜率宫亏空金丹，哪一笔不是几十万年的烂账。”
“他们需要替死鬼，需要有人出来顶包把账做平。”
苏白转头看向白舒。
“咱们现在的处境，最多算是从任人摆布的棋子，变成了会自己走动的棋子。”
“想要真正跳出棋盘，把掀桌子的底牌拿在手里，还差得远。”
白舒哼了一声，矛尾重重砸在雪地里。
周围的雪块被震得散开。
“会自己走的棋子？”
“老娘偏不信这个邪。”
“司命监那帮藏头露尾的鼠辈，真以为拿个破账本就能定人生死。”
“等哪天老娘修成了真正的金仙大圆满，头一个去把凌霄宝殿的账桌给掀了！”
苏白点了点头。
“有志气是好事，但饭得一口一口吃。”
“刚才我推演看过了，灵山那边正在加速推动金蝉子转世。”
“留给咱们白虎岭的时间，满打满算也就剩下四百年。”
白舒抬了抬眉毛，眼里透出一股狠劲。
“四百年？”
“四百年够干很多事了！”
“当年玄骨道人前辈一个人能跟天庭死磕，现在咱们有两个人，还有整座白虎岭。”
白舒伸出右手，掌心朝上悬在苏白面前。
“四百年之内，白虎岭要兵有兵，要阵有阵。”
“等到那帮取经的和尚走到咱们家门口，谁要是敢拿咱们平账，咱们就打碎谁的脑袋！”
苏白看着她认真的神色，抬手和她的手心对撞了一下。
山顶上落下一声脆响。
“一言为定。”
“四百年后，看看到底是谁把谁写入生死簿。”
两人刚把话说完，后头山道上就传来了喘气声。
断尾妖将手里提着两坛子老酒，一瘸一拐地爬上山顶。
顾青檀和月牙跟在后边，手里抱着用布包着的机关图纸和账本。
“哎哟我的大帅，先生，你们俩大半夜跑这吹冷风呢！”
断尾妖将把酒坛子往雪地上一搁，抬手抹了把头上的汗水。
“迎客峰那边都快忙翻天了！”
“万宝商会的管事非要给咱们白虎岭捐五千块上品灵石，求着在主峰旁边盖个分舵。”
“俺老狐狸数灵石数得手抽筋，赶紧跑上来躲躲清闲。”
顾青檀快步走上来，递了一张羊皮图纸给苏白。
“苏先生，后山的地脉防御大阵已经和归骨殿的阵纹连上了。”
“只要地脉灵气不绝，就算金仙境强攻，大阵也能撑上整整三个月。”
月牙也走上前，把一枚传讯玉简交到白舒手里。
“大帅，西荒三十六部的妖王刚才送来回信。”
“听风楼已经在他们的地盘上设好了暗堂，往后只要天庭或者灵山有调动，半天之内消息就能送到白虎岭。”
白舒接过玉简，随手系在腰间。
她看了看围在身边的这几个人，笑了一下。
“断尾，把酒开了。”
“大半夜的，正好润润嗓子。”
断尾妖将咧嘴笑了笑，伸手拍开酒坛上的泥封。
酒味顺着风飘了出来。
几个人围在山顶的大青石旁边坐下，一人端着一只粗瓷大碗。
断尾妖将低头灌了一大口，辣得直吸凉气。
“痛快！”
“老狐狸我活了八百年，头一回觉得这日子过得有奔头！”
“以前在黑风洞那边当巡山小妖，整天提心吊胆怕被路过的神仙一剑劈了。”
“现在咱们白虎岭连天庭神将都敢宰，走出去腰杆子比铁还硬！”
白舒端着手里的酒碗，瞥了他一眼。
“少在这吹牛皮。”
“明天开始，带着骨卫去后山操练。”
“顾姑娘新造的那批连环机括，要是三个月内练不熟，老娘拿你当箭靶子。”
断尾妖将缩了缩脖子，把头埋进酒碗里不吭声了。
顾青檀和月牙在边上笑了笑。
苏白喝了一口老酒，喉咙里热乎乎的。
他看着身旁这几个吵闹的熟面孔，心里松快了不少。
从一开始那个动弹都费劲的境地走到现在，每一步都算是在刀尖上踩过来的。
好在眼下这局棋还没落败。
夜风吹得更冷了些。
山脚下的声响慢慢歇了，只剩巡逻骨卫手里的火把在黑夜里晃悠。
新修的听风楼立在半空，顶层的望台上点着大号的气运风灯。
黄澄澄的灯光照亮了周围几十里的山头。
在白虎岭再往西的荒原里，暗处还蹲着不少探查的神念和妖魔的动静。
西牛贺洲这盘棋，已经在底下悄悄动了起来。
天东边的尽头，一道白晃晃的雷光闪过，把半边黑夜照得发亮。
沉闷的雷声隔着不知几万里传过来，地脉深处跟着晃动了一下。
五行山下的封印符纸被吹得呼啦作响。
苏白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抬起眼睛，朝东边那片亮起雷光的天上看过去。
山风把峰顶的积雪吹得散开，顺着崖边卷下了深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