识海当中的金色算筹跳动个不停。
清脆的撞击声在脑海里连绵起伏,观因之眼的视界被染上一层纯金。
苏白调动天道底账的全部算力,顺着那道因果线朝虚空探查。
因果线穿过号山地脉,绕过黑石峡谷,跨过西荒三千里荒原。
奇怪的是,金色的丝线并未落在什么仙山福地,反而调转方向,直接折返回了大殿当中。
金光落在苏白自己的胸口。
金线笔直扎进皮肉,与他体内的共生系统核心相连。
苏白手掌停在半空,呼吸微滞。
天道底账锁定的因果源头,竟然是他自己。
他是带着天道底账来到此方的异数,地府生死簿上查不到他的名字,天庭仙箓里没有他的神职,西天灵山的功德簿更是连他的半个影子都寻不见。
他是真正的账外之人,游离在三界命册之外。
苏白在心神中唤醒共生系统,调集庞大算力开始深层推演。
算筹在识海中飞速碰撞,演算结果一条接着一条刷落。
如果以黑玉道纹笔剥离自身的共生道身,抽出一部分神魂本源,再融合白虎岭凝聚出的地脉龙骨,就能塑成一具脱离天道掌控的先天骨。
这具骨,没有命格,不入轮回,不在劫数之内。
它契合石碑上的第一条铁律,未被写入命册的先天骨。
推演的红字随之浮现在眼前。
割裂神魂道身,无异于将活人的元神生生劈成两半。
元神撕裂的剧痛远超肉身受创千百倍。
自身修为会当场跌落一个大境界,甚至伤及道基根本。
苏白的手腕顿了一下。
但推演结果的另一侧,同样用金色大字写得分明。
只要这具先天骨炼成,白舒就能脱去尸魔之躯,斩断天庭司命监布下的因果死扣。
四百年后取经队伍踏上两界山,白骨夫人被三打身亡填补星斗大阵的死局,便会被连根拔起。
用他半条命,换白舒脱出死劫。
换白虎岭十万流民求生的大道。
苏白收回思绪,眼底的情绪沉淀下去,黑玉道纹笔插回腰间。
大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铁扇夫人捧着厚厚一叠玉简账册走进来,身后跟着几名号山蛇妖统领。
“苏先生,白城主,号山各营的统领都在门外候着了。”
铁扇夫人把三枚火红色的调兵虎符放在石案上。
“号山三千妖兵全部在此,六处灵脉与三处火铜矿的开采文书也都在这里,请先生过目。”
断尾咧开大嘴走上前,伸手把三块虎符抓在手里掂量。
“夫人办事当真利索。”
“回头等俺回了白虎岭,在月牙掌柜面前多替你们号山美言几句。”
“那老抠门掌柜别的没有,上好的灵酒管饱。”
玄真和尚双手合十,站在一旁念了声佛号。
“阿弥陀佛,号山兵将沾染火煞太盛,贫僧愿在营中讲经三日,化解他们身上的戾气与魔障。”
苏白接下账册,目光从断尾和玄真身上扫过。
“断尾,你带巡防营的道兵去谷口换防,把天庭巡天司留下的暗桩全拔掉。”
“玄真师傅,号山后山的熔岩缺口尚未闭合,劳烦你引护脉舍利前去镇压。”
断尾把大砍刀扛在肩头,笑嘻嘻领命。
“得嘞,杀人放火这种粗笨活计,交给老子最稳当。”
玄真和尚点头称善,转身随着断尾退出大殿。
铁扇夫人也识趣带着一众妖统领退下,去偏殿安顿红孩儿的起居。
偌大的前殿之内,只剩下苏白与白舒二人。
炽热的山风从殿门吹进来,吹动桌案上的泛黄舆图。
白舒侧头看向苏白,面容上多了一抹探究。
“你方才在地穴石碑前,眼神就不太对劲。”
“可是天道底账查到了什么麻烦事?”
白舒迈步走近,体表的一百零八道玄黄金纹随脚步若隐若现。
苏白没有立即回答,抬手在石案边缘轻轻敲了三下。
“换个说话的地方。”
苏白转身推开后殿的偏门,走入一处僻静的火云洞静室。
白舒握着纯金短矛,紧随其后迈步入门。
厚重的玄铁石门应声落下,将外头的杂音隔绝得干干净净。
苏白取出黑玉道纹笔,反手在虚空中划下数道因果符文,将整间密室的气机封死。
白舒站在静室中央,看着他这一连串谨慎的动作。
“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
“连断尾和玄真都不能听?”
白舒把短矛顿在地上,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。
苏白背对着石壁,转过身平静看着她。
“化骨下篇的第一样材料,未被写入命册的先天骨。”
“我方才用观因之眼与天道底账推演了半个时辰,查遍西牛贺洲三万里山河,只有一处能拿到。”
白舒挑起眉毛,追问起来。
“在哪座大山?”
“是五庄观镇元大仙的后院,还是灵山脚下的功德池?”
“无论是谁的地盘,我提着短矛去抢便是。”
苏白摇了摇头。
“不在那些神佛手里。”
苏白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膛,神情波澜不惊。
“就在这里。”
白舒愣住,短矛的矛尖在青砖上划出一串火星。
“你胡说些什么东西。”
苏白把黑玉道纹笔横在掌心,声音放得很缓。
“天道底账是三界账外之物,我亦是跳出命册之外的人。”
“三界仙神佛陀,妖魔鬼怪,乃至蝼蚁草木,都在天道命册上有据可查。”
“唯独我,无名无籍,不入生死。”
“若说这世间有哪块骨头没有被司命监写进命册,唯有我体内的共生道骨。”
静室内陷入沉寂。
地火的光芒透过砖缝,在白舒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。
白舒的眼神逐渐冷冽下来,握着短矛的手背骨节凸起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
苏白迎着她的目光,平静开口。
“以黑玉道纹笔为刀,剖离我的共生道身与一半神魂本源。”
“借白虎岭地脉灵气温养,再辅以你的一百零八道玄黄金纹淬炼七七四十九日。”
“这根先天骨,便能成型。”
“届时你以此骨为基重塑肉身,天庭留在你骨子里的死劫印记,便会随死骨一同消散。”
白舒胸膛起伏,身上的威压止不住散开。
“剖离道身?割裂神魂?”
“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这等法门的下场?”
白舒一步迈到苏白面前,低头盯着他。
“神魂撕裂,那是万劫不复的损耗!”
“你的修为会跌到什么地步?你的元神能不能撑住这等痛苦?”
“你是疯了不成?”
苏白神色依旧淡然,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。
“不过是跌落一个境界,掉回真仙境罢了,死不了人。”
“修行本就是做账,有借必有贷。”
“白虎岭如今有八十六万点地脉气运,我死不了,大不了花上百年时间慢慢补回来。”
“只要你能踏入真正的金仙大道,白虎岭在西荒便有了立足的底气。”
苏白抬起头,目光坦荡看向白舒。
“而且,有一件事我必须提前告知城主。”
“道身一旦融入你的体内,你我之间的共生契约将转化为因果血契。”
“从此往后,命数同担,神魂永锁。”
“你生我便生,你死我亦亡,生生世世休想再把这笔账撇干净。”
白舒盯着苏白,眼里的寒意翻涌成怒火。
她没有去听后面那句同生共死的言语。
她的耳朵里,只剩下了剖离道身、撕裂元神这几个字眼。
狂暴的玄黄煞气在密室内乱窜,地面上的青砖纷纷崩碎。
白舒猛地抬手,一掌拍向身侧的万年玄铁石案。
轰然一声巨响,坚硬的石案被她拍成了漫天碎屑。
白舒两眼燃起怒意,短矛直指苏白咽喉。
“苏白,你当我是什么人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