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冥黄泉令在掌心散出滚滚白烟，烫得掌皮发红。
断尾探着脖子瞧了一眼，咧开大嘴笑起来。
“这块铁疙瘩烧得通红。”
“莫不是地府的催命鬼排队等着投胎，赶着来催生？”
玄真和尚单手合十，低声念了一句佛偈。
“黄泉令发热，代表九幽地底的阴煞气正在翻腾。”
“阴司那边的动静，怕是比咱们想的还要大。”
苏白把令牌收回袖中，指肚在桌沿轻轻叩击两下。
“先不管阎罗殿怎么折腾，咱们的阵脚不能乱。”
他转过身，打算和白舒核对地府的暗道图纸。
大殿靠墙的软榻上，那道白色的身影却毫无动静。
白舒斜靠在青玉软枕上，眼帘合拢，额前垂下几缕散乱的青丝。
她睡着了。
这是破天荒头一遭。
自从修成金仙道骨以来，白舒体内生机循环不息，从未闭过眼。
连日的恶战加上强行运转功法，终于让这具骨躯感到了乏累。
苏白抬手制止断尾继续嚷嚷。
红孩儿轻手轻脚把火尖枪靠在墙角，嘴里小声咕哝。
“城主姐姐也会困？”
“我还以为她是铁打的骨头，永远不用睡觉。”
断尾压低了嗓门，把大砍刀提在手里。
“小崽子懂个屁，金仙也是肉长的……不对，城主是骨头成的。”
“反正都得喘口气。”
“走走走，咱们去外头巡视，别在这儿扰了清净。”
几人轻手轻脚退出了偏殿，厚重的石门合拢大半。
大殿里只剩下地脉灵泉流淌的清脆声响。
软榻上的白舒却并不安稳。
她的眉毛拧在一起，双手抓着衣袍下摆，指关节凸起。
重重迷障压在白舒的识海上方。
她回到了很久以前的地方。
那是一座坐落在凡间山坳里的小城，叫青石堡。
街巷两旁全是低矮的土坯房，炊烟混着柴草味道，在黄昏里飘荡。
画面转动，漫天的大火从云层顶端砸落下来。
无数狰狞的妖煞从地底裂缝里爬出，撕扯着街道上的凡人。
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。
“阿姐！救我！阿姐！”
带着哭腔的童音穿透火海，在街角炸开。
那是阿砚，她年仅七岁的亲弟弟。
土房的屋梁砸落下来，火星四处飞溅。
破旧的木榻上，常年咯血的母亲正挣扎着把阿砚往门外推。
“舒儿！带你弟弟走！”
“别管娘！快走啊！”
母亲枯瘦的手掌被烈火吞噬，阿砚被门槛绊倒，哭喊声撕心裂肺。
白舒想冲上去拉住他们，脚下却沉重无比。
她的双足被牢牢钉在青石板上，浑身动弹不得。
火海的尽头，站着一位身披银色道袍的仙官。
仙官手里托着一卷散发金光的白玉文册，面容模糊不清。
他的声音自九天之上垂落，不带半点活人温度。
“凡女白舒，你若自愿舍弃生魂肉身，入我归骨之局，受百年淬骨之苦。”
“本官便保你母亲顽疾得治，赐你弟弟百年无病无灾，享尽人间富贵。”
“此乃天道契书，神人共鉴。”
白舒看见年轻的自己跪在血水里，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，叩首应允。
画面随即四分五裂。
天火没有熄灭，反而越烧越旺，把整座青石堡烧成了焦黑的废墟。
仙官收起文册，嘴角泛着一抹讥诮。
“蝼蚁之诺，何须当真。”
“骨胚既得，全城抹去便是。”
白舒猛的睁开双眼，整个人从软榻上坐起。
她大口喘着气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一百零八道玄黄金纹在她的周身浮现出来，光芒杂乱无章的跳动。
浓烈的杀意汹涌爆发，白骨大殿内的玉石地砖崩裂出无数细缝。
苏白快步从案台后走过来。
“白舒？”
白舒抬起头，双眼赤红，眼眶里布满血丝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掌，骨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
“我全都想起来了。”
苏白倒了一杯温热的灵茶递过去，在软榻边坐下。
“做噩梦了？”
白舒没有接茶杯，双手紧紧扣着膝盖。
“那不是梦，是五百年前被司命监抹去的记忆。”
“当年青石堡遭遇妖祸，根本不是意外。”
“是天庭司命监为了寻找纯阳骨胚，故意放妖魔屠城！”
她的声音发颤，胸膛里的怒意几乎要冲破皮肉。
“我娘生了重病，阿砚才七岁。”
“监察仙官拿着天道契书站在火海外面，逼我自愿献出生魂加入归骨计划。”
“他说只要我交出肉身去做阵眼，就救我娘，保阿砚一生平安。”
苏白把茶杯放在案几上，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结果他们违背了诺言？”
白舒惨笑了一声，泪水顺着面颊滑落。
“他们哪有什么诺言。”
“我一入阵，他们反手就把整座青石堡烧成了灰烬。”
“我娘，阿砚，还有全城三万凡人，全成了地脉祭品！”
“五百年了，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山野亡魂。”
“我替他们守着西荒，替他们扛着大劫死契，原来全是一场骗局！”
白舒周身的玄黄金纹暴躁的轰鸣，震得大殿石梁不断落灰。
她体内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，气息剧烈紊乱。
“他们骗了我五百年！”
“我娘到死都在护着阿砚，阿砚还在喊我救他！”
苏白抬起左手，按住她的右肩。
“凝神，别让心火冲了道基。”
他翻手取出黑玉道纹笔，笔尖在虚空勾勒出十二道青色符文。
“共生系统，引动白虎岭三万气运周天流转，稳固灵台。”
识海深处的金色算筹飞速排列。
浑厚的气运力量化作清凉甘霖，自白舒天灵盖缓缓注入。
躁动的一百零八道玄黄金纹被这股清流压制，慢慢平复下去。
白舒深吸了一口气，将眼角的泪痕抹去。
她眼底的悲戚化作了刺骨的杀意。
“苏白，我不想再等了。”
“司命监留在我体内的因果印记，每一分每一刻都在恶心我。”
“我要化骨。”
“我现在就要融去这身白骨，换出先天血肉！”
苏白眉头微挑，收起黑玉道纹笔。
“无名先天骨还没从地府拿回来。”
“没有先天材料打底，强行化骨，凶险太大。”
白舒从软榻上站起身，提起了靠在案边的纯金短矛。
“等不及了。”
“去地府抢骨头，免不了要和十殿阎罗厮杀。”
“顶着这身白骨死煞，司命监随时能引动天道命簿压制我的神魂。”
“必须先褪去这身死籍，斩断他们手中的缰绳！”
她转过身，直视着苏白的眼睛。
“我以半步金仙的道果强行破关，哪怕没有那截骨头，我也能撑住。”
“白虎岭的灵脉和功德，足够我赌这一把。”
苏白看着她眼中的决然，知道劝不住了。
这个女人平日里清冷从容，骨子里却比谁都狠厉。
“既然你决定了，那我就陪你赌。”
苏白拍了拍衣袍，退后三步，立在大殿阵眼中央。
“断尾！玄真！守住大殿四周，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！”
苏白的声音传出殿外，断尾的大嗓门立刻在外头应喝。
白舒翻手祭出一只羊脂玉瓶。
瓶塞拔开，整整八百斤取自白虎峰绝顶的极品地脉灵泉倾泻而出。
清冽的泉水悬浮在大殿半空，散发出浓郁的生机。
白舒咬破舌尖，一口带着淡金色光晕的本命精血喷洒而出。
精血落入灵泉，瞬息间将漫天泉水染成了赤金色。
“玄骨化形，由死转生！”
白舒厉喝一声，手中短矛刺入地面大阵中枢。
轰隆一声巨响！
三十六道玄骨光柱冲天而起，化骨大阵悍然运转。
整个大殿被刺目的血金光芒尽数淹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