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的石门被撞开大半，碎石滚落下来。
月牙掌柜怀里抱着的发黑医典沉重厚实，书角铜皮磕在门框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殿内的血腥味混合着煞气，扑鼻而来。
断尾捂着胸口，从腰间摸出一枚赤红色的丹药。
“苏先生，这是俺老断藏的极品龙血回煞丹！”
“快给城主塞嘴里，把这口气吊住！”
断尾跨着大步，手里的丹药就要往白舒嘴里塞。
“住手！把你的爪子拿开！”
月牙一步抢上前，巴掌直接抽在断尾的手背上。
啪的一声脆响，断尾手里的赤红丹药滚落到了墙角。
“月牙你疯了？这可是万金难求的救命丹药！”
断尾揉着被拍红的手背，扯着嗓子叫唤起来。
月牙理都没理他，把厚重医典摔在石案上，大步走到软榻前。
她俯下身，两根手指搭在白舒的手腕骨节处。
白舒的半边身子覆盖着新生的皮肉，另外半边全是白骨。
翻卷的皮肉呈现暗紫色，黑色的煞气在裂缝里不断穿梭。
新生的经脉寸寸崩裂，生机与死气在血肉深处来回撕扯。
月牙收回手指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断尾你个憨货，差点害死城主。”
“城主现在是肉骨相冲，生肉想往外长，死骨偏偏不肯退让。”
“这龙血丹全是至刚至阳的燥火灵力。”
“你这一颗药丸灌下去，火上浇油，城主当场就得没命！”
月牙的声音又急又快，指着断尾训斥。
断尾缩了缩脖子，心虚地看了看地上的赤红丹药，不敢再顶嘴。
苏白把白舒平放在软榻上，拉过一旁的锦被盖住她的身躯。
“可有压制之法？”
苏白的声音沉静，眼底带着探寻。
月牙快步走回石案前，把那卷磨损严重的残破医典翻得哗啦作响。
“寻常滋补的路子全走不通。”
“大补只会让死骨吞噬生肉，大寒又会冻死新生的灵络。”
月牙的指甲在发黄的书页上划过，停在了一幅残缺的经络图前。
“月泉阁库房里收了三百卷散仙的遗篇。”
“我翻了整整三日，总算翻出了这个失传的方子。”
她转过身，将医典推到苏白面前。
“月华养肉法。”
“借纯阴月华中和道骨里的暴戾煞气，保住这层皮肉经脉。”
苏白垂眸扫过书页上的朱砂小字，字迹多有缺损，但医理路数确实清奇。
“月华属阴，水润万物，确实能避开烈火反扑。”
苏白轻轻点头，认同了这套思路。
站在门边的红孩儿扛着火尖枪，突然往前蹦了两步。
他撇着嘴，斜眼打量着石案上的破烂黄绢。
“我说月牙掌柜，你可别在这儿胡乱开方子糊弄人。”
红孩儿抬起下巴，语气里满是不信服。
“凡俗郎中的土方子，治个跌打损伤也就罢了。”
“城主姐姐是货真价实的金仙道骨！”
“金仙躯体崩溃，那是天道排斥，你拿糊墙皮的膏药能顶什么用？”
“要是耽误了时辰，阎王殿收人可不讲情面！”
月牙被这几句话激出了火气，柳眉倒竖，当场叉起腰。
“小牛犊子，你毛都没长齐，也敢跑来对老娘的药理指手画脚？”
“老娘在西荒开药铺做买卖的时候，你还在火云洞玩泥巴呢！”
“信不过老娘，你现在就扛着你的破枪回号山找你爹去！”
月牙这通连珠炮打得极快，半点面子没给红孩儿留。
红孩儿被噎得满脸通红，瞪圆了眼睛，手里的火尖枪晃了晃，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。
断尾在旁边乐得咧开大嘴，偷偷冲月牙竖了个大拇指。
月牙懒得再搭理红孩儿，反手从腰间的百宝囊里掏出三个寒玉匣子。
玉匣弹开，大殿内顿时弥漫起清凉的气息。
第一只匣子里躺着一株幽蓝灵芝，表面流转着月辉毫光。
第二只匣子里是一朵盛开的雪白幽兰，花瓣凝着寒霜。
第三只匣子则是一截淡青色的草茎，顶端垂着一滴晶莹露珠。
“玄阴玉髓芝，千年寒潭幽兰，太阴凝露草。”
月牙语速飞快地报出名字，动作麻利。
她双掌合拢，掌心升腾起一团柔和的白光。
那是月泉阁代代相传的月华真气，温润醇和，不带半点杀伐气。
三味极品阴属性灵草在真气的挤压下，迅速化作精纯的汁液。
灵草的渣滓被真火剔除，剩余的药液相互交融，变成了一团半透明的乳白色药膏。
药膏散发出清甜的冷香，闻上一口就让人肺腑舒畅。
月牙端着石碗走到软榻前，苏白伸手将白舒的上半身轻轻扶起。
“城主，得罪了。”
月牙低语一声，并起食指与中指，挖出一大块药膏。
她先将一小团药膏送入白舒干裂的唇齿之间。
药膏遇热即化，顺着喉咙滑入腹中。
紧接着，月牙将剩下的药膏均匀涂抹在白舒半骨半肉的伤口上。
翻卷的烂肉接触到药膏，发出滋滋的细微响声。
原本四处乱窜的黑色煞气撞上乳白色的药力，迅速收缩回去。
红孩儿伸长了脖子，两只眼睛紧盯着白舒的伤口。
原本血肉模糊的腹腔位置，翻卷的皮肉渐渐停止了抽搐。
渗出的黑血被药力稀释，伤口边缘生出一圈淡粉色的细嫩肉芽。
断裂的经脉在清凉药力的包裹下，重新连接咬合在一起。
短短十几个呼吸的工夫，那些裂口纷纷结出淡灰色的干痂。
白舒体内的骨骼不再发出摩擦声。
躁动不安的骨髓被纯阴药力缓缓安抚，体温也恢复了常人的温热。
红孩儿愣在原地，手里的火尖枪当啷一声戳在石板上。
断尾揉了揉自己铜铃似的大眼睛，嘴巴张得老大。
“神了，真是神了！”
断尾拍着大腿，满脸佩服地凑上前。
“月牙，以后俺巡防营弟兄们的金创药，全包给你了！”
“老断我绝不还价！”
月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用手背抹去额头上的冷汗，脚下一个趔趄。
配制这种极品膏药，耗费了她大半的真气。
苏白稳稳扶了她一把，递过去一颗回气丹。
“月牙掌柜这手回春妙术，确实当得起重赏。”
“回头的月泉阁账目，分润给你加三成。”
月牙吞下丹药，没好气地瞪了苏白一眼。
“三成哪够？城主这条命金贵着呢，最少四成！”
“老娘这三味家底掏出来，心疼得好几天睡不着觉！”
月牙嘴上虽然斤斤计较，看着白舒平稳下来的呼吸，眉宇间满是宽慰。
经此一役，这白虎岭后方灵医的头把交椅，算是被她坐实了。
软榻上的白舒眼皮颤动了几下。
沉重的眼帘缓缓掀开，白舒清醒了过来。
她看着围在榻前的众人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结痂的胸口。
“我失控了？”
白舒的声音有些沙哑，气息依旧十分虚弱。
苏白把那柄纯金短矛递到她手边。
“何止失控，差点把老断当柴火给劈了。”
断尾在旁边咧嘴傻笑，连忙摆手。
“没事没事，俺老断皮糙肉厚，抗揍得很！”
白舒运转体内的法力，查验着破碎的道基。
下一刻，她的神情慢慢沉了下去。
体表的皮肉虽然被月华膏药强行保住，但那层血肉根本无法往骨骼深处扎根。
没有未入命册的先天命骨做引子，体内的金仙骨骼本能地排斥这层凡胎血肉。
只要月华药力耗尽，血肉与骨骼依旧会再次撕裂。
已无退路。
强行化骨的代价，是将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，退无可退。
大殿里的气氛再次压抑下来。
红孩儿踢了踢脚边的碎石，有些泄气地低下头。
“折腾了半天，还是没招。”
“难道真要去九幽地府跟阎王拼命？”
白舒握紧了纯金短矛，眼眸里泛着不甘的光芒。
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当口，殿外长廊上突然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。
沉重的玄铁甲片互相撞击，铿锵作响。
原本紧闭的偏殿大门，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顾青檀一身素白长袍，快步踏入大殿。
在他的身后，跟着一位身形伛偻、背着巨大玄铁骨箱的白发老者。
老者双手满是老茧，眼角带着刀刻般的皱纹。
顾青檀在大殿中央站定，躬身行礼，声音洪亮地在大殿中回荡。
“启禀城主，苏先生！”
“属下听闻城主化骨受阻，特从祖地请来了顾家避世不出的首席骨匠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