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青檀侧身退到一旁，躬身垂手。
那个背着铁箱的老者迈步走入大殿。
老者身上穿着粗麻短衫，两截干瘦的胳膊露在外头，上面布满了烫伤与刀痕。
他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，眼神斜斜地扫过殿内众人，下巴抬起，嘴角带着冷硬的弧度。
断尾揉着肋骨，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。
“老顾，这就是你说的首席骨匠？”
“瞧着干瘪瘦小的，扛得起大锤吗？”
“别等会儿敲两下骨头，自个儿的腰先折了。”
老者听到这话，冷哼一声，将背上的玄铁大箱重重砸在地上。
地面跟着震颤。
“无知蠢物。”
“老夫顾百炼，在天火炼骨炉前敲打玄铁的时候，你祖爷爷还没从泥坑里爬出来呢。”
顾百炼抬手弹了弹衣角上的石屑，斜眼瞥向软榻上的白舒。
他的声音干哑刺耳。
“老夫早就说过，妖就是妖，白骨成了精，终究还是一堆枯骨。”
“逆天改命重塑血肉？”
“简直是白日做梦！”
“天地自有定数，死物贪求生机，落得经脉寸断也是自找的。”
顾百炼说话毫无顾忌，殿内气氛降至冰点。
红孩儿气得直跳脚，火尖枪在地上戳得当当响。
“老棺材瓤子，你嘴里喷什么粪呢！”
“信不信小爷放一把三昧真火，把你那破箱子熔成铁水！”
顾百炼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小娃娃毛都没褪干净，少在老夫面前龇牙。”
“三昧真火又如何，当年老夫用离火淬炼神兵，你爹还在放牛呢。”
月牙掌柜双手抱胸，脸色很难看。
“顾百炼，你嘴上功夫厉害，可治得了这伤？”
“治不了就赶紧滚回你的祖地打铁去，别在这儿碍眼。”
顾百炼冷笑起来，从袖子里抽出一把三尺长的墨玉骨尺。
他走到软榻前，拿着尺子对着白舒的手腕与肋骨虚虚丈量了几下。
墨玉尺表面亮起一串暗淡的灰色光晕。
顾百炼撇了撇嘴，收起尺子，满脸不屑。
“隔靴搔痒，简直是胡闹。”
“用纯阴月华强行黏合血肉，看似把伤口封住了，骨髓里头的排斥半点没减。”
“死骨生来带着死气，新生的血肉却要靠纯阳生机滋养。”
“生与死天生就是死敌，水火不容。”
“你们这群庸人把生肉硬贴在死骨上面，等于把干柴架在火上烤。”
“骨肉相融？千百年来，老夫就没见过能成事的！”
月牙掌柜被噎得脸色发青。
断尾扛着骨刃走上前，嗓门粗大。
“老头，你别在这儿扯大皮，到底能不能治？”
“能治就拿个章程出来，不能治俺老断一脚把你踹下迎客峰！”
顾百炼仰起头，根本不把断尾放在眼里。
“老夫是天下第一骨匠，不是九品阴阳医官。”
“规矩不可破，天理不可逆，治不了！”
苏白站在一旁，手里的黑玉道纹笔转了半圈。
他看着这位傲气的骨匠，平静地开口。
“先生既然号称看透了死生定数，可敢看看城主体内的骨纹？”
顾百炼嗤笑一声。
“看什么看？无非是积攒了几千年的死煞罢了，老夫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。”
躺在软榻上的白舒睁开了眼。
她的眸子里平静如水，没有半分恼怒。
白舒单手撑着石案坐起身，衣袖滑落，露出了雪白的手臂。
她运转起体内的法力。
体内的骨骼震颤起来，发出一阵龙吟声。
原本暗沉的骨骼表面，浮现出一道道璀璨的金芒。
整整一百零八道玄黄金纹，在她的骨骼深处同时亮起。
纯阳正气化作漫天的金色光柱，自她的身躯内冲天而起。
大殿内的阴霾与死气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。
整具白骨躯体晶莹剔透，剔除了所有的阴煞杂质，纯净无瑕。
金仙道韵浩浩荡荡地压在整个大殿内。
顾百炼脸上的冷笑僵住了。
纯阳道韵席卷而过，他手中的墨玉骨尺承受不住这股刚猛威压，表面崩开裂痕，脱手掉落，在青石地面上摔成两截。
顾百炼嘴巴张大，眼珠子瞪得滚圆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骨头？”
顾百炼的声音变了调，干瘦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扑倒在软榻前，两只布满老茧的手颤巍巍伸出，却又不敢真的碰上去。
“没有死煞……半点阴气都没有！”
“一百零八道纯阳金纹，骨骼生玉，道韵天成！”
“这是趋近大圆满的先天灵骨啊！”
顾百炼失神地喃喃自语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在修仙界里，妖修的白骨向来都是阴暗晦涩的。
可眼前的这具骨骼，却比天庭那些自诩正统的金仙还要纯净，还要神圣。
扑通一声。
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顾家首席骨匠，双膝重重砸在地上，跪倒在软榻前。
顾百炼抬手抽了自己一个耳光。
“老夫瞎了眼！老夫坐井观天！”
“城主在上，老夫方才口出狂言，罪该万死！”
断尾被这变故弄得一愣，转头看向苏白。
“苏先生，这老头刚才还牛气冲天，怎么转头就跪下了？”
“咱们白虎岭的门槛现在这么容易让人磕头吗？”
苏白笑了笑，没有接话。
内行看门道，一个痴迷骨道一辈子的老匠人，见到这种神物，道心早就被震碎了。
白舒收敛了金芒，脸色依旧带着伤后的苍白。
“顾先生，现在可还觉得我是异想天开？”
顾百炼拼命摇头，脸上的傲慢荡然无存，只剩下狂热与羞愧。
“不，不是白日做梦！”
“是老夫见识浅薄，天下竟然真有褪尽阴煞的玉骨！”
顾百炼跪在地上，抬起头，语气急切到了极点。
“城主，您体内的玉骨已经跨入了先天层次，根本不是寻常死物！”
“月掌柜方才的处理虽然保住了皮肉，但方向确实走偏了。”
“您现在欠缺的，绝对不是普通的滋补血肉，也不需要到处去寻灵药。”
顾百炼直起身子，认真地指着白舒的胸膛。
“您的骨头层次太高，凡胎血肉根本承受不住玉骨的威压，落上去就会被震碎。”
“新生的肉身必须认得您的真灵。”
“眼下缺的，是一个生命起点！”
“种子落进泥土里，必须有一滴最初的甘露点醒生机，血肉才能由内而外生长出来！”
红孩儿蹲在断尾身旁，抓了抓头皮。
“老头，你说得云里雾里的，到底要怎么弄？”
顾百炼反手拍在身旁的玄铁大箱上。
铁箱机括弹开，弹出一卷用金线缝制的绢帛。
绢帛泛着暗沉的光芒，上面绘满了繁复至极的阵纹。
“这是顾家祖传的阵法，骨肉同生阵。”
顾百炼捧着绢帛，恭恭敬敬地呈递给白舒。
“此阵乃是上古神农氏传下来的偏门秘法，专为补全残缺肉身而创。”
“阵法的核心不在于填补多少天材地宝，而在于阵眼。”
顾百炼抬头看向大殿众人，语气极为郑重。
“阵眼之中，必须放入城主真灵最本源的那一缕生命契机。”
“必须是未曾沾染死气、最原始、最纯净的真灵印记。”
“以此为根基，方能瞒过天道，让新生的血肉与玉骨同气连枝，完成真正的同生融合！”
大殿内安静了下来。
月牙掌柜低头思索着阵法的可行性，玄真和尚也闭目默诵经文推演因果。
生命起点？
白舒五百年前就被抹去了神智，化作白骨游荡在西荒。
她最初的生命印记，早就在岁月的冲刷中支离破碎。
白舒将手放在胸口，眼眸里浮现出一抹迷茫。
“我最初的印记……是在青石堡？”
“可青石堡早就被天火烧成了焦炭，什么都没剩下了。”
苏白走上前，手中的黑玉道纹笔悬在掌心上方。
“天地之间，只要发生过的事情，就必定会留下底账。”
“司命监可以烧毁城池，可以涂抹生死簿，却改不了天道最初的运行记录。”
苏白走到白舒身前，手中的笔锋轻轻向前一递。
黑玉道纹笔的笔尖，轻柔地触碰在白舒右臂的温润玉骨之上。
刹那间。
苏白的识海深处翻涌不休。
原本沉寂的天道底账猛烈地翻动起来，书页摩擦的声音清脆震耳。
无数算筹悬浮而起，碰撞不休，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。
一行行被重重迷雾遮蔽的金色小字，自底账最底层缓缓浮现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