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漆黑玉简从骨鸦嘴里落下来,悬停在半空。
骨鸦扑棱着翅膀散落成骨粉,化作一道灰蒙蒙的青烟。
青烟在石案上交织变幻,显出忘川客留下的幽冥法旨。
字迹带着森森鬼气,泛着幽绿色的冷芒。
信里写的清清楚楚,轮回井万丈深渊的最底处,确实沉睡着一块骨头。
那块骨头脱落于远古神魔,从开天辟地起就坠入幽冥,从未被地府生死簿录入。
甚至天庭的天道命册与金阙仙籍上,都没有留下半点笔墨痕迹。
白舒走上前去,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。
“这就是化骨下篇要找的先天骨。”
“忘川客的消息向来很准,地府底下真有这件东西。”
苏白把黑玉道纹笔在指间转了半圈,神色平静。
“东西确实在那儿,但拿起来可不容易。”
法旨下半段的字迹突然变红,显出警告的批注。
轮回井属于九幽最核心的禁地,由十殿阎罗与地藏菩萨共同坐镇看守。
四周布满了上古轮回绝阵,专斩擅闯者。
活人肉身一旦靠近轮回井范围,大阵就会立刻判定破坏轮回秩序。
不用阎罗王亲自升堂问罪,护阵大印当场就会将其轰成肉泥。
月牙掌柜把算盘往案上一拍,眉头拧在了一起。
“城主刚把血肉重塑好,身躯是正儿八经的活人肉身。”
“这要是刚走到井边上,被幽冥大阵当成靶子轰,那还得了?”
“咱们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,可经不起这么折腾。”
苏白没有接话,右手袍袖拂过虚空。
识海中天道底账哗啦啦翻动,整整九十万点气运随之共鸣。
数十枚金色算筹在大殿半空整齐排布,飞快组合推演。
算筹投射出的因果轨迹在青石地面铺开,纵横交错。
苏白低头看着地面上的纹路,冷笑了一声。
“十殿阎罗还不算最麻烦的,司命监早就先一步动手了。”
“你们看这里。”
黑玉道纹笔点在两道交错的灰线正中央。
“酆都交界处的死线被动过手脚,明面是防恶鬼,暗地全是司命监的暗哨。”
“巡天司派了三批死士封锁各处幽冥入口,连孤魂野鬼都要挨个验明正身。”
“他们这是防着号山的事情漏网,准备把咱们堵在西荒外头。”
殿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,断尾提着一把开山大砍刀闯了进来。
“怕个鸟蛋!”
“城主,只要你点个头,老猪我带巡防营五百玄骨道兵平推过去!”
“管他什么巡天死士还是地府阴兵,直接杀进酆都,把轮回井砸个稀巴烂!”
断尾晃晃脑袋,唾沫星子喷得满地都是。
“到时候把那块骨头抢回来,顺便把阎王殿的供桌抢回白虎岭当案板!”
月牙掌柜抬手一巴掌拍在断尾的肚皮上,震得他连退两步。
“推推推,就知道推!”
“巡防营五百弟兄的军饷你出啊?”
“铠甲破了要修,道符用了要补,抚恤银子按人头算也是好大一笔进项!”
“把你这身猪肉剐下来按斤卖,也填不平强攻地府的账本窟窿!”
断尾揉了揉肚子,嘴里嘟嘟囔囔。
“我就说说嘛,月牙掌柜你算盘打得响,你倒是拿个章程出来啊。”
红孩儿靠在大殿的柱子边,双手环抱着火尖枪,嗤笑了一声。
“还能怎么着,硬闯肯定是蠢货干的事。”
“地府那帮老鬼虽然本事寻常,可仗着人多势众,阴阵一个连着一个。”
“当年要不是观音菩萨拦着,小爷非把翠云山的风火引过去烧他们老巢。”
“白骨姐姐现在刚恢复身子,跟他们死磕太吃亏。”
大殿里几个人围着石案,气氛变得凝重起来。
白舒伸出手指,在石案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。
清脆的敲击声打破了大殿的争吵。
“硬闯肯定不行,白虎岭还要留着家底应对四百年后的大局。”
白舒抬起眼帘,看着苏白。
“不过,我体内这身骨头并非寻常肉体。”
“虽然借着德骨本源重塑了经脉血肉,但骨架底子里吞了八百里尸煞。”
“只要我压住心脉生气,九幽死煞的气息立刻就能翻上来。”
“寻常的判官和鬼差,光凭肉眼根本辨认不出我的真身。”
苏白若有所思,手里的黑玉道纹笔在算筹之间划过一道弧线。
“压住肉身生气确实可行,能避开外围大部分探查。”
“但到了轮回井的核心区域,那里的生死镜连大罗金仙的神魂都能照出原形。”
“你身上的玄黄道韵属于纯阳功德,与九幽阴煞相冲,藏不住。”
“除非咱们能拿到特殊的遮掩之物,让地府大阵把功德金光误认为佛门超度愿力。”
月牙掌柜抓了抓头发,把算盘摇得乱晃。
“佛门愿力?那群秃驴平时最抠门,找他们借愿力比要命还难。”
“再说了,灵山巴不得咱们早点死在两界山,怎么可能帮我们遮掩?”
话音刚落,大殿外面的青石广场上,传来一声沉浑宽厚的佛号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“贫僧这身行头,不知能否替城主遮一遮这滔天的杀气?”
声音穿透殿门,在大梁四周回荡不休。
断尾愣了一下,抓着大砍刀扭头看向门外。
“哪个吃饱了撑的和尚敢来白虎岭化缘?”
殿门外脚步声沉稳有力,一道魁梧的身影跨过门槛走入殿内。
玄真和尚换下了平日破旧的灰布纳衣,身上披着一件通体玄黑的袈裟。
袈裟边缘绣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经文,泛着淡淡的佛门宝光。
玄真单手立在胸前,右手托着那枚散发幽光的护脉舍利。
舍利表面不再是刺目的佛光,而是转变为深邃宁静的明润宝色。
红孩儿歪着脑袋瞅了他半天,嘴里咂了咂舌头。
“嘿,大和尚换了身黑皮,看着倒比平时顺眼多了。”
白舒看着玄真和尚,眼神里透出一丝探寻。
“大师这身打扮,可不合平日念经诵佛的规矩。”
玄真和尚走到石案近前,将护脉舍利轻轻放在桌案正中。
“贫僧当年离开金山寺,便立誓不再诵那满口慈悲的虚妄经文。”
“这枚护脉舍利经号山地脉真火淬炼,褪去了灵山的因果烙印。”
“舍利内蕴含地藏本愿经的幽冥愿力,可化作九重藏识法衣。”
玄真抬起头,目光看向白舒和苏白。
“只要城主将舍利佩在心脉处,便可将周身气机伪装成游方引渡的幽冥罗汉。”
“就算是阎罗殿的孽镜台,照出来的也只会是一尊发愿超度恶鬼的功德法身。”
月牙掌柜眼睛一亮,赶紧凑上来盯着舍利打量。
“这东西好啊!”
“带上它,咱们岂不是能大摇大摆从地府正门走进去?”
“连过路买路钱都能省下好大一笔!”
断尾在旁边抓了抓后脑勺,嘿嘿笑了起来。
“不花钱就能办事,这才是好买卖!”
苏白伸出手指点了点那枚舍利,感受着内里流转的气机。
“玄真大师这份礼送得正是时候。”
“有了这枚舍利当引子,司命监的暗哨就成了摆设。”
苏白抬起黑玉道纹笔,在桌案中央重重画下一个圈。
“既然万事俱备,那咱们就去一趟这十八层地狱。”
“把属于白舒的先天骨,完完整整带回白虎岭。”
白舒握紧纯金短矛,短矛在青石地面顿出一记沉闷的响声。
“出发,入九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