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真和尚把护脉舍利留在石案上，双手合十。
他身上的玄黑袈裟垂落下来，金线绣出的经文在油灯下泛着微芒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“贫僧方才所言，并非只是借出这枚舍利。”
“入九幽夺取先天骨，贫僧愿亲自走在头前带路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片刻。
月牙掌柜眨了眨眼睛，手里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。
“大和尚，你没睡醒吧？”
“地府全是阎罗判官，你一个灵山出身的和尚，”
“带队去砸人家的场子？”
玄真神色平和，从怀里取出一卷紫竹文牒。
文牒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金漆，封皮上印着金山寺的大印。
“贫僧离寺多年，这度牒却从未被金山寺收回。”
“在西天灵山的簿册里，贫僧依然挂着外围巡查僧的名份。”
“地藏菩萨坐镇九幽，佛门与阴司在黄泉渡口共设了一条巡检密径。”
“那条路专供僧众引渡阴魂，不归十殿阎罗管辖。”
白舒站在石案旁边，低头打量着那卷度牒。
“巡查僧有权借道密径？”
玄真点了点头，语气平稳。
“只要持有金山寺的正统度牒，”
“沿途镇守的金刚和阴兵不会盘查同行的护法随从。”
“贫僧带你们走密径，”
“可以避开巡天司在外围设下的十八处卡口。”
断尾抹了一把光头，咧开大嘴笑了起来。
“合着你这秃头还顶着公职呢！”
“有编制就是好使，连地府的后门都能随便溜达。”
“月牙掌柜，这回咱们连通关文牒的打点银子都省了。”
月牙掌柜白了他一眼，手里的算盘晃得哗啦作响。
“你少在那儿做美梦，公家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？”
苏白一直站在旁边，手里的黑玉道纹笔轻轻敲打着手背。
他没有笑，目光落在玄真身上。
“玄真大师，你可想明白了？”
玄真迎上苏白的目光，没有退缩。
苏白把黑玉道纹笔横在两人之间，语气变得郑重。
“白舒要去轮回井取骨，是为了破掉四百年后西行的杀局。”
“这是与整个天庭、灵山对着干。”
“你借出道牒，带我们闯入地府深处，”
“一旦事情败露，后果你很清楚。”
苏白的话音在大殿内回荡。
“佛门不会管你当年在金山寺吃过多少斋、念过多少经。”
“只要你帮了白虎岭，你头顶的度牒就会变成催命符。”
“灵山雷音寺会直接剥夺你的僧籍，”
“把你列入三界通缉的叛逆名单。”
“到时候十八罗汉齐出，金刚珈蓝围剿，”
“三界之内再无你容身之地。”
“你苦修多年的金仙佛果，会被灵山大能强行打落。”
“你真打算为了白虎岭，把这条退路砸个粉碎？”
玄真和尚听完这些话，脸上没有动摇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，那里留着一道焦黑伤痕。
“苏大人，退路是留给心里有愧的人走的。”
玄真合拢双手，声音在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“贫僧自幼在金山寺剃度，读了整整八百卷经文。”
“经文里天天讲慈悲为怀，讲普度众生。”
“可到了号山枯松涧，”
“贫僧亲眼看着天庭司命监为了填补烂账，”
“要在火龙脉里活活炼死一个孩子。”
“满天神佛坐在云端，算盘打得比凡间的账房还要精细。”
“他们要的是功德，是气运，是稳坐莲台的威风。”
“至于凡间流了多少血，死了多少生灵，”
“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账本上的坏账与损耗。”
玄真和尚抬起头，目光坦荡。
“贫僧当日在火海之中发过誓，”
“再也不拜那等吃人的泥塑木雕。”
“白城主在迎客峰庇护十万凡人，给快饿死的流民一口饭吃。”
“你们做的是真慈悲，践行的是真佛道。”
“若护持无辜、抗击恶逆便是离经叛道，”
“那这叛逆之罪，贫僧认了。”
玄真退后半步，对着白舒与苏白深深行了一礼。
“请苏大人成全。”
断尾收起了脸上的嬉闹，抓着大砍刀的手紧了紧。
月牙掌柜叹了口气，把算盘揣回了腰间的布袋里。
白舒看着躬身行礼的和尚，掌心按在纯金短矛的矛杆上。
“玄真，白虎岭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苏白笑了一声，手里的黑玉道纹笔转了个漂亮的笔花。
“既然大和尚有这个胆魄，”
“那我苏白也不能让你白白担惊受怕。”
“伸手。”
玄真依言将那卷紫竹度牒平托在双手之上。
苏白运转体内气机，整整九十万点地脉气运在周身汇聚。
紫金色的气浪在大殿内翻腾涌动，托起度牒悬浮在半空。
苏白握着黑玉道纹笔，笔尖落下。
浓郁的墨色在虚空中拉出一道道玄奥波纹。
“谛听那头大狗趴在地藏菩萨脚下，耳朵灵得很，”
“号称能听三界善恶因果。”
“你这卷度牒要是原封不动拿去地府，还没走到奈何桥，”
“就会被它嗅出生死异动。”
苏白手腕翻转，笔锋带着破空声点在紫竹度牒的正中央。
金色的算力混着地脉气运，渗透进竹片的纹理深处。
“今天我给你改个命数。”
“添上白虎岭的因果遮蔽，锁住金山寺的佛光脉络。”
黑玉道纹笔在度牒表面勾勒出三十六道瞒天符文。
符文隐入竹片，原本外溢的金漆佛光收敛，变得沉静内敛。
苏白收回毛笔，在半空中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成了。”
“这上面的因果已经被我改写，”
“除非如来亲自翻阅大藏经比对底账。”
“否则就算谛听把耳朵贴在你胸口上，”
“也只能听出你是个一心引渡恶鬼的苦行僧。”
紫竹度牒缓缓落下，稳稳落回玄真掌中。
玄真低头看着文牒上隐现的暗纹，再次躬身合十。
“多谢苏大人。”
白舒提起纯金短矛，在大殿的行军图上划出一条路线。
“既然身份没有破绽，”
“我们就走两界山地脉缺口，直插黄泉密径。”
“断尾留守山门，巡防营进入一级戒备，”
“防着司命监狗急跳墙。”
“我和苏白、玄真三人下地府。”
断尾有些急躁地挠着肚皮，粗声粗气地嚷嚷。
“城主，地府阴司那帮鬼差个顶个的阴损。”
“带上老猪我吧，我这把大砍刀劈恶鬼最利索，”
“还能给你们挡挡阴箭！”
月牙掌柜伸手扯住他的招风耳，狠狠拧了半圈。
“挡什么挡，你那身肥肉掉进地府，黄泉水都要被你油糊一层！”
“巡防营五百号人不用你管啊？”
“号山那边刚并过来，几千小妖乱哄哄的，”
“你不看着谁看着？”
断尾哎哟哎哟叫着求饶，退到了殿柱后头。
就在路线刚刚敲定的节骨眼上，紧闭的偏殿大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。
两扇沉重的黑铁门扉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。
门栓咔嚓断成两截，碎木屑混着火星溅落了一地。
“去九幽这种好玩的事，你们居然敢把小爷给忘了！”
稚嫩又中气十足的喊叫声顺着门廊灌了进来。
红孩儿跨过高高的门槛，大摇大摆闯进大殿。
他上身光着膀子，脖子上套着金圈，肩头扛着那杆八尺长的火尖枪。
枪尖上挑着两个刚烤熟的黄精果，散发着甜腻的焦香。
月牙掌柜揉着太阳穴，没好气地骂了一句。
“小祖宗，你踹坏的门栓值二两精铁，”
“全记在号山的伙食账上！”
红孩儿翻了个白眼，把火尖枪往青石地上一杵。
火尖枪扎碎了三块地砖，冒出缕缕白烟。
“记账记账，天天就认得银子，小爷差你那点破烂？”
“等我回翠云山，搬一车火铜砸死你！”
红孩儿转过身，抬起下巴盯着白舒和苏白。
“白骨姐姐，苏大人，你们别想甩下我。”
“地府我熟得很！”
“当年老牛带我去森罗殿做客，”
“阎罗王那老头还得给我搬椅子递瓜果呢。”
白舒看着他，神色没有松动。
“不行。”
“你身上的三昧真火煞气太重，”
“刚拔了命格火钉，经脉还没长牢。”
“九幽地府到处是阴浊寒煞，”
“真火一旦受激暴动，反噬起来要你的命。”
红孩儿被当场拒绝，嘴巴撅得老高。
“谁说小爷压不住真火了？”
“火部那帮杂碎害得小爷差点丢了魂，”
“这笔账小爷还没跟他们算完呢！”
红孩儿把火尖枪往地上一扔。
他退后半步，一把按住自己的胸口。
整座偏殿的温度猛然攀升。
四周的帷幔被凭空卷起的热浪吹得哗哗作响。
红孩儿的脸颊涨得通红，牙齿紧咬。
皮肉之下，赤红色的血脉清晰亮起。
五指猛的向外一扯。
掌心处逼出一团璀璨的金红火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