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团火种只有核桃大小,悬浮在红孩儿张开的五指之上。
烈焰纯净剔透,没有半点号山地脉残存的浊气与毒火。
火光照亮了大殿的石砖。
红孩儿身上的肚兜被真火映照得透亮。
他仰着肉嘟嘟的下巴,嘴角咧开。
“你们刚才在那儿念叨半天,当小爷耳朵聋了不成?”
“骨圣石碑上第二关写得明明白白,炼德肉需要纯阳烈火淬体。”
“凡胎血肉混杂地脉杂质,寻常炉火根本化不开死煞。”
“放眼这西荒地界,除了小爷这口三昧真火本源,谁还能拿出至阳神火?”
月牙掌柜站在旁边,被逼人的热浪逼得退了半步。
她抬手挡住脸颊,算盘上的木珠子被烘得作响。
“哎哟我的小祖宗,快把这火苗子收起来!”
“大殿梁柱都是上好的铁力木,烤焦了你拿什么赔!”
白舒站在原地,脸色没有因为这团火种缓和下来。
她上前迈出一步,视线落在红孩儿胸口处隐现的血痕上。
“收回去。”
白舒的声音很冷,不带半点犹豫。
红孩儿愣住了,手掌停在半空。
“白骨姐姐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小爷好不容易逼出这团本源,你居然让我收回去?”
白舒手中的纯金短矛顿了顿,矛尖点在地面。
“你当我是瞎子不成?”
“那是你自娘胎里带出来的命根子,是三昧真火的心核。”
“割下这一截火种,你至少折损三百年苦修,元气大伤。”
“为了帮我换肉,让你自残根基,白虎岭干不出这种下作事。”
白舒看着红孩儿。
“把火种吞回去,老老实实回后山练功去。”
断尾也凑了上来,挠着自己的猪耳朵。
“小红毛,听城主的话,赶快咽回去。”
“掉肉的事情老猪我来扛,你个小屁孩逞什么能。”
“真要是把身子折腾坏了,牛大哥提着混铁棍找上门,我们可说不清楚。”
红孩儿胸口起伏不定,原本白嫩的脸颊憋得通红。
他非但没有把火种收回,反而向前跨出一步。
“你们少拿老牛来压我!”
“回翠云山?去积雷山?那算什么家!”
红孩儿的嗓门扯得很大,尖锐的声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。
“在号山待了三百年,他们谁来看过我几回?”
“老牛整天守着狐狸精,嘴上说护着我,不过是把我当成撑门面的由头!”
“翠云山那个家规矩大过天,娘亲整日闭关诵经,看我的眼神全是叹气!”
红孩儿红着眼眶,双手把火尖枪抓得咯咯作响。
“满天神佛坐在天上,司命监的暗哨天天在洞外盯着。”
“他们当我是颗棋子,算计着几百年后拿我去换落伽山的功德!”
“谁在乎过小爷心里痛不痛快?”
大殿里安静了下来,连断尾都闭上了嘴巴。
红孩儿吸了一下鼻子,眼泪在眶里打转,硬是没有掉下来。
“来了白虎岭,我天天跟老猪抢肉吃。”
“月牙天天拿算盘追着我要饭钱。”
“灰耳带我去听风楼听说书,白骨姐姐一招一式教我玄骨经顺气。”
红孩儿抬起头,眼睛看着白舒。
“在这里,小爷才活得像个人,不是天庭账本上一串该死的烂账!”
“这火种是我自己愿意给的,不是谁逼我的!”
“谁要是敢拦着,小爷现在就跟谁拼命!”
稚嫩的话语落在地上,掷地有声。
白舒握着短矛的手腕轻微颤动了一下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小妖王,半晌没能说出话来。
苏白站在一旁,合拢了手里的黑玉道纹笔。
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,迈步走到红孩儿面前。
“好小子,嘴皮子倒是利索。”
苏白伸手在红孩儿光秃秃的脑门上弹了一下。
“哎哟!苏白你敢打小爷!”
红孩儿捂着额头,龇牙咧嘴地瞪着他。
苏白没有理会他的叫嚣,转头看向白舒。
“白舒,接了吧。”
“这小子脾气跟你当年从死人坑爬出来的时候一样,认准了死理拉不回头。”
“他要是真自愿给你的东西你不要,才是当真伤了他的心。”
白舒眉头微蹙,声音有些低。
“可他的经脉刚刚稳固,没了真火本源,天煞戾气翻上来怎么办?”
苏白笑了笑,反手将黑玉道纹笔在指尖挽出一道圆润的笔花。
“你当我这个白虎岭账房是吃白饭的?”
“有我在,还能让自家弟兄吃了大亏去?”
苏白手腕震荡,识海内天道底账翻开。
九十万点气运化作金光,顺着笔尖注入地面。
整座白虎岭的地脉灵气被调动起来。
青石砖缝隙中,渗出浓郁的地脉灵液,缓缓盘旋而上。
苏白挥动黑玉道纹笔,笔尖在虚空中刻下八道锁灵符印。
符印落在红孩儿胸前大穴上。
那处因割裂本源而出现的亏空,被气运灵液迅速填补滋养。
红孩儿苍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。
损耗的元气不仅没有跌落,经脉反而变得宽阔坚韧。
红孩儿眨了眨眼,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肚子,满脸惊奇。
“咦?竟然真的一点都不疼了。”
苏白收起毛笔,敲了敲红孩儿肩头的火尖枪。
“行了,账目已经平了,你那点亏空我给你兜了底。”
苏白转过身,对白舒递了个眼神。
“收下吧,别辜负了小家伙的一番心意。”
白舒看着托在半空的赤红火种,终于松开了紧绷的面容。
她走上前,伸手轻轻拍了拍红孩儿的肩膀。
“算我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红孩儿哼了一声,把头扭到一旁。
“少废话,赶紧吃下去,小爷还等着看你肉身大成呢!”
白舒不再迟疑,探出右手。
手掌穿过烈焰,将那枚纯阳火种托在掌心。
火种温驯地跳动着,散发出暖意。
白舒仰头,直接将本源火种吞入口中。
真火入腹,沉闷的撞击声自她体内传出。
白舒身上的道袍翻飞。
皮肤之下,一百零八道玄黄金纹齐齐亮起。
炽烈的纯阳之力顺着骨骼游走全身,将残余的死煞荡涤干净。
原本生硬的骨肉连接处,在真火熔炼下交融。
新生的血肉散发出琉璃般的赤色光晕。
德骨与肉身在此刻达到了真正的圆满一体。
金仙初期的威压平稳收敛,化作浩瀚沉静的生机。
白舒睁开双眸,目光湛亮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握拳之间,隐隐有风雷气劲流转。
红孩儿站在对面,仰着小脸,咧嘴笑了起来。
白舒也低下头,嘴角勾起。
两人目光相对,无声无息间结下了交情。
断尾在旁边把两只大巴掌拍得震天响。
“好!太好了!”
“城主这身肉彻底长结实了!”
“今天是个好日子,月牙掌柜,巡防营的伙食费你必须批了!”
月牙掌柜白了他一眼,却也难得没有出言反驳,脸上挂着笑意。
玄真和尚单手合十,低念了一声佛号。
大殿内的气氛轻松热烈。
然而,这份喜悦还未散开。
殿外原本平静的天空突然摇晃起来。
呼啸的狂风掀开窗幔。
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门缝灌入殿内。
黑铁大门被外力撞击得作响。
一道黑色残影撕裂殿外禁制,带着凌乱的气流摔落在石阶前。
黑影落地化作人形,单膝跪地,大口咳出暗红色的妖血。
正是负责查探前线动向的青蝠王。
青蝠王背后的骨翼残破不堪,面色惨白。
“城主!出事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