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冥黄泉令上的裂纹越裂越大。
聚义厅的长条石案上结了层霜,青灰阴气顺着令符缝隙往外冒。
阴风转着圈升起来,聚成一只尺把长的骨鸦样子。
骨鸦张嘴吐出颗暗红蜡丸,掉在桌上。
蜡丸跟着裂开,忘川客的声音传了出来,干瘪沙哑。
“苏管事,九幽有变。”
“轮回井底的万年玄阴潮汐提早到了。”
“百年一现的井门,七日后便会在极渊深处显化。”
“开启的窗口短得很,前后满打满算只有七天时间。”
“若是错过了这一次,就得再等下一轮甲子轮回。”
话说完,骨鸦碎成一堆灰。
红孩儿往前走了两步,拿火尖枪在地上敲了敲。
“七天?”
“天庭在山外扎了那么多营寨,七天时间够干什么的?”
红孩儿伸出手指挠了挠鼻梁。
“小爷抄近道过去,也得飞上整整三日。”
玄真和尚手里的木念珠停了转动。
“小王爷,路途远近尚在其次。”
“真正要命的,是轮回井周围的禁制。”
玄真和尚抬头看向厅里的地图。
“轮回井乃是三界往生根本重地。”
“外围有十殿阎罗布下的九九八十一重锁魂大阵。”
“深处更有地藏菩萨打下的伏魔封印。”
“莫说是妖魔,就算是得道的真仙跌进去,也得脱去三层皮。”
玄真和尚顿了顿。
“井底长年刮着消磨神魂的九幽罡风。”
“肉身挨上一记,魂魄就得被吹散大半。”
月牙掌柜在旁把算盘打得噼啪响。
“这哪里是去取东西,分明是拿命往火坑里跳!”
月牙掌柜揉着滚圆的肚子,嘴皮子飞快翻动。
“咱们白虎岭现在就靠苏管事拿主意。”
“真要折在阴司里头,外头这几十万口子流民吃谁去?”
断尾拎着断岳骨刃走进来,大嗓门嚷嚷开。
“月牙你少在这里哭丧!”
“大不了老子把巡防营全拉过去,把阎王殿的门槛给砸了!”
苏白抬了下手,大殿里跟着安静下来。
“硬闯是找死。”
“巡天司在外头布下天罗地网,就等我们露出马脚。”
“去的人多了,目标太大,反而容易引来谛听的耳朵。”
苏白把黑玉道纹笔放在桌上。
“白舒在后山闭关压制死煞,最多撑不过半月。”
“轮回井必须去,但只能挑精干人手悄悄潜入。”
苏白看了一圈众人,开口说话。
“玄真,你持金山寺度牒,通晓阴阳两界规矩,你算一个。”
玄真和尚合了下手掌,念了声佛号。
“阿弥陀佛,贫僧责无旁贷。”
红孩儿跳上石凳喊了一嗓子。
“还有小爷我!”
“谁敢把小爷丢下,小爷就把这迎客峰给点着了!”
苏白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收敛好脾气,自然少不了你。”
“你的三昧真火虽然被九幽阴气克制,但在关键时候能破阴煞坚冰。”
苏白朝殿外吩咐道:
“去请顾家主事和凌虚子道长过来。”
没过多久,顾青檀和凌虚子快步进了大厅。
顾青檀穿着紧身黑衣,背着个大机关骨匣。
凌虚子跟在后头,提着两只朱漆葫芦,身上带着药味。
凌虚子拍了拍道袍上的灰,打了稽首。
“苏管事,贫道正在丹房里炼定魂膏呢,火候刚好就被拽过来了。”
顾青檀把骨匣卸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苏先生,后山的骨肉同生阵我已经布设妥当。”
“城主的闭关石府万无一失。”
苏白朝两人点了点头。
“叫二位来,是有要紧事。”
“七日后轮回井显化,我们要潜入极渊取回先天骨。”
顾青檀眨了下眼。
“顾家的破阵骨针和定灵符,全都在这匣子里。”
“只要给我半刻钟,什么锁魂阵也能拆出个窟窿。”
凌虚子吸了口气,拍了拍手里的葫芦。
“九幽罡风专吹神魂,寻常丹药顶不住。”
“贫道这葫芦里装了十二颗九转凝魂丹。”
“含在舌头底下,能保三天三夜神智不散。”
凌虚子从怀里掏出两包药粉递给红孩儿。
“还有这个避秽散,洒在靴子上,阴司的恶鬼闻不到活人味。”
红孩儿凑着鼻子闻了下,塞进肚兜里。
“臭烘烘的,比牛魔王的马厩还难闻。”
月牙掌柜在旁搓着手。
“就你们五个?”
“五个活口进九幽,要是被巡天司堵在鬼门关,连个报信的都没有!”
苏白走到桌前,拿起黑玉道纹笔。
“兵贵精不贵多。”
“五个人刚好结成五行匿踪小阵,目标最小。”
断尾把骨刀往地上一杵。
“苏先生,老子这身板,去地府给你们开路多合适!”
苏白摇了摇头。
“你身上的煞气太重,刚过奈何桥就会被孽镜台照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你留在山上,有更要紧的差事。”
苏白拿笔蘸了金墨,在半空画了几道符令。
“断尾,你带巡防营五百道兵,把守黑石峡与迎客峰各处隘口。”
“天庭若有小队斥候试探,只管剁了喂鹰,不必留活口。”
断尾咧嘴笑了,拍着刀背。
“得令!”
“这活儿老子拿手,保证一只耗子也溜不进来!”
苏白看向靠在柱子后头的青蝠王。
“青蝠王,号山六百里防线归你策应。”
“你的蝠群散出去,盯紧司命监和巡天司的大营动向。”
“若是天兵大军压境,立刻引动号山护山毒火,拖延时日。”
青蝠王抱了抱拳,张开胳膊化作灰影飞出殿去。
安排停当,殿里静了下来。
苏白走到玄真和尚面前,提着笔。
“站好了,莫要运功抵抗。”
识海里的天道底账翻动起来。
苏白调出白虎岭存下的气运,金色算筹转得飞快。
“天道匿因,生死无凭。”
黑玉道纹笔落下,在玄真和尚额头中间点了一下。
金色符纹亮了一下,跟着隐入皮肉。
玄真和尚身上的佛光收进体内,外头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阴气。
紧接着,苏白依样画葫芦。
笔尖接连在顾青檀、凌虚子和红孩儿眉心点过。
瞒天符印入体,将几人的生机和法力气息全压了下来,瞧着就跟普通孤魂野鬼差不多。
红孩儿摸了摸脑门。
“嘿,小爷体内的火气真被压住了,身上凉飕飕的!”
凌虚子低头看着自己手背。
“天道神纹遮蔽因果,好手段!”
“阎罗殿的生死簿,只怕都查不到咱们的底细了。”
苏白收了笔,脑门上冒出点汗。
这一下耗去白虎岭八千点气运,倒也把几人的因果切得干干净净。
苏白走回大殿中央的石案旁,抓住那枚裂开的幽冥黄泉令,使了把劲。
咔嚓一声。
黄泉令碎成几块,暗红符光铺在地上。
玄铁地面裂开一道丈宽的口子,底下黑不见底,阴风呼呼往上灌,鬼哭的声音顺着缝隙往上钻。
通往九幽极渊的路算是开了。
月牙掌柜站在远处喊道:
“苏管事,千万保重啊!”
“老夫的账本上还给你留着两千两银子的进项呢!”
红孩儿提着火尖枪,头一个跳了下去。
“啰嗦什么,小爷先下去了!”
玄真和尚念了声佛号,跟着跳下裂缝。
顾青檀和凌虚子看了对方一眼,使起法诀落了下去。
苏白站在缝隙边上,往后山望了一眼。
寒玉峰那边的化骨大阵在雾里晃着光,白舒还在石府里头撑着。
苏白收回目光,迈步跳进黑漆漆的缝隙。
几人往地底落,岩壁直往上退。
下落了千丈左右,周围冷得厉害。
黑冻土换成了深紫色的玄阴石。
窄缝到了这儿变宽,成了一条几十丈阔的干枯冥河道,两边堆满了骷髅骨头。
凌虚子摸出丹药,分给几人。
“含在舌下,莫要咽下去了。”
红孩儿嘴里含着药,含混念叨:
“这路怎么越走越冷,小爷的鼻涕都要冻成冰坨子了。”
顾青檀抽出一根玄铁探针,扎进边上的冻土。
“地气极沉,咱们已经穿过两界山地脉,进入阴司界域了。”
话才说完,前头通道里的灰雾翻腾起来,恶鬼叫声从雾里传出,越来越近。
轰隆一声。
前头黑气里竖起两扇百丈高的白骨大门。
门框上全是冤魂头骨,跟着叫唤。
门轴转动,发出刺耳的声响,大门往两边推开。
阴死之气从门缝里涌出来。
九幽禁区的大门敞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