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阳地缝狭窄逼仄。
两侧岩壁挂着灰黑色的阴磷冻土,滴落的水珠带着腐朽气味。
苏白一行人顺着地底甬道疾行。
头顶上方隐约传来阵阵沉闷震鸣。
那是天庭巡天司的巡查法盘掠过两界山时,引动的灵气回响。
红孩儿缩着脖子,伸手扯了扯苏白的袖子。
“苏先生,头顶上那些神仙真够烦人的。”
“小爷恨不得一枪戳穿他们的破阵盘。”
苏白把黑玉道纹笔别回腰间,声音平稳。
“巡天司布下天罗地网,正愁找不到由头动手。”
“你这一枪戳出去,号山和白虎岭都得跟着遭殃。”
凌虚子手里捧着罗盘,双脚走得发酸。
“小王爷消消气。”
“咱们现在可是走在死人道上,喘气都得省着点。”
穿过最后一道狭长的岩缝,眼前霍然开朗。
黑色的忘川水在深涧中奔流,没有半点浪涛声响。
河面上漂浮着灰白色的浮沫。
一艘由百兽肋骨拼凑而成的骨舟横在岸边。
忘川客披着蓑衣,手握一根枯黄竹篙,立在船头。
“可算来了。”
“再耽搁半刻钟,巡天司的幽冥猎犬就要嗅到这处裂口了。”
忘川客声音沙哑干瘪,抬起竹篙点了点岸石。
苏白领着众人跳上骨舟。
骨舟晃悠了两下,贴着漆黑的水面悄无声息滑行。
红孩儿蹲在船头,伸出脚尖想去碰水。
忘川客手里的竹篙直接敲向红孩儿的脚踝。
“不想神魂被化个干净,就管好你的皮肉。”
“这河水里头泡着十万年未散的怨气。”
“任你金身道胎,三息工夫也得化成白骨。”
红孩儿缩回脚,嘴里小声咕哝。
“凶什么凶,小爷就是看看这水有多沉。”
玄真和尚坐在船尾,手里的木念珠拨得飞快。
顾青檀背靠骨匣,目光警惕巡视水面上空。
两岸嶙峋的黑色崖壁飞速向后倒退。
极渊深处的气温越来越低。
刺骨寒意穿透衣袍,直往骨髓深处钻。
骨舟贴着峭壁拐过一道险峻弯角。
忘川客调转竹篙,骨舟稳稳靠上一片凸起的暗礁。
“到了。”
忘川客将骨舟系在一根突出的石桩上。
众人踩着湿滑的黑石,登上平整的绝壁悬崖。
悬崖下方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深渊。
一口直径足有千丈宽的漆黑深井横卧在极渊正中。
深井边缘没有任何栏杆围挡,井口平整光滑。
浓重的墨色死气在井口盘旋打转,翻卷成巨大的黑色旋涡。
井沿四周漂浮着无数灰白残魂。
那些残魂没有四肢躯干,只剩下一张张模糊的面孔。
残魂漫无目的地随风飘荡,发出若有若无的哭泣。
顾青檀放低重心,手指搭在骨匣的机括上。
“这就是轮回井?”
玄真和尚停下拨动念珠,面色凝重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“三界造化归于六道,唯独此处跳脱常理。”
“这些游魂没有写进阎罗殿的生死簿,也没有资格转世投胎。”
“天地法则落到这口井边,都成了断裂的盲区。”
凌虚子从怀里掏出避秽粉,往靴子上洒了大半包。
“苏管事,贫道这道心跳得厉害。”
“这地方连阴阳二气都不顺畅,活人待久了怕是要折寿。”
忘川客将竹篙插在礁石缝隙里,缓缓走上前来。
“不仅是折寿。”
“万年难遇的玄阴潮汐提早到了,轮回井的井口暴烈得很。”
忘川客抬手指了指深井下方。
“井底的极渊罡风比平时强了十倍。”
“寻常修士跌进去,骨肉立刻被剔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更为凶险的是轮回心魔照影。”
“深井深处的死煞通灵,能照出入井者最不愿面对的执念与梦魇。”
“只要心境露出一处破绽,神魂当场就会化作疯鬼。”
红孩儿扬起眉毛,满脸写着不服气。
“吓唬谁呢?”
“小爷在号山连地脉火龙都降服得住,还怕这点黑风?”
红孩儿运起体内妖元,双掌合拢一搓。
刺目的金红真火从他掌心腾空冒出。
护体真火刚亮起来,井口盘旋的玄阴死气受到刺激。
一股浓稠的墨色阴风呼啸着卷上半空。
森寒阴气扑打在金红火苗上。
火势被压制得缩成指甲盖大小。
火苗剧烈颤抖,颜色由金红转为暗淡的青白。
红孩儿身形晃了两下,连退三大步,脸色涨得通红。
“这破风怎么比我娘的芭蕉扇还邪门?”
“小爷的火气居然烧不动它!”
阴风顺势扑向悬崖上站立的几人。
狂暴的风刃夹杂着残魂哀嚎,撕扯众人的护体法力。
凌虚子头顶的道髻被吹得散乱开来,整个人站立不稳。
“哎哟,贫道的三魂七魄要被扯出脑壳了!”
玄真和尚跨步上前,掌心托出那枚护脉舍利。
璀璨的金光从舍利表面荡漾开来,化作一圈厚重的光罩。
“小王爷莫要催动燥火,免得引来死煞反扑。”
顾青檀跟着拍下背后的玄铁骨匣。
机括声接连响起。
十二根雕刻着镇魂符箓的金刚骨针激射而出。
金刚骨针呈六芒星方位扎进岩石深处。
青黑色的机关光网与佛门金光交织重叠。
两重防护交错成型,终于挡住了扑面而来的刺骨罡风。
众人的呼吸稍稍顺畅了一些。
苏白立在光罩边缘,眉宇沉静。
他的识海深处,天道底账翻转开来。
苏白眼眸泛起金光,观因之眼悄然运转。
在神瞳的注视下,周围暴动的死气线条变得条理分明。
整口轮回井的四周,虚空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深红阵纹。
整整三十六道猩红铁链深埋在极渊峭壁内部。
每一道锁链表面都篆刻着阴司特有的锁魂冥文。
锁链的源头牢牢缠绕在极渊山体上,形成坚固大阵。
而在大阵的核心阵枢位置,赫然压着一道散发金光的伏魔封印。
苏白暗自调动算筹进行推演。
锁魂大阵与地藏伏魔印封锁深井,断绝了进出的去路。
就在这时,苏白怀中猛地发热。
那是白舒在闭关前交由他保管的玄黄道纹玉佩。
玉佩表面的一百零八道金纹自主发光,剧烈抖动起来。
玉佩中流转的纯阳德气,与井底不断翻腾的死煞撞在一起。
两股力量产生强烈的共鸣。
千丈绝壁跟着发出轻微的震颤。
深渊底下原本沉寂的黑水,开始冒出拳头大的气泡。
忘川客脸色大变,枯瘦的手臂抓住竹篙。
“不好,地脉感应动了!”
“井底下的死煞被引出来了!”
红孩儿提起火尖枪,急忙护在苏白侧前方。
“苏先生,有东西上来了!”
极渊深处传出沉闷的轰鸣。
井沿翻滚的浓稠黑雾中,亮起两盏磨盘大的惨红光团。
红光穿透黑雾,冰冷地扫视着暗礁上的众人。
沉重的甲胄碰撞声从黑雾里传出。
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碎了翻滚的骨浪。
伴随着刀剑出鞘声,一队身披黑甲的阴兵破空杀出。
黑甲阴兵手持丈二勾魂枪,眼窝里跳跃着苍白火苗。
森严的杀气把周围的黑雾撕出数道裂口。
领头的阴将挥起手中玄铁阔剑,直指苏白咽喉。
“何方生魂,敢窥视轮回禁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