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岛上的玄阴风呼啸刮过。
苏白将黑玉道纹笔抵在悬空的玉佩表面，法力顺着共生契约平稳送出。
青烟缭绕的光幕轻轻晃动。
远在西荒白虎岭寒玉峰的白舒，神魂受到玉佩感应，跨过阴阳虚空，降临在光幕之中。
光幕里原本翻滚的天火停滞下来。
燃烧的火舌向后倒退，滚落的焦黑横梁重新飞回屋顶。
这是轮回井深处的因果回溯。
被天火烧塌的青石堡老宅迅速复原，退回到了五百年前战火尚未降临的模样。
青石板路两侧栽着老槐树，屋檐下挂着褪色的干辣椒串，炊烟贴着瓦片慢慢散开。
街道上有挑着担子卖豆腐的小贩在吆喝，几个孩童追着野狗到处跑。
白舒的神魂虚影立在街口，眼睛直直看着熟悉的破败院落。
“这里是……青石堡？”
白舒的声音带着颤抖，整个人立在原地。
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见过这个小院了。
五百年的岁月太长，她脑海里剩下的只有火海，还有满地的焦尸。
苏白坐在浮岛石台上，目光沉稳地注视着光幕变化。
“别分心，看仔细了。”
“司命监当年给你灌下的迷魂汤，今天该验明正身了。”
白舒的神魂不由自主飘入院子。
昏暗的土胚房里，充斥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。
一个面容枯槁的妇人躺在干草铺就的床榻上，嘴唇青紫，不住咳嗽。
站在床边的小白舒只有十三四岁，两手端着豁口的粗瓷大碗，碗里是黑糊糊的药渣。
“娘，把药喝了，喝了病就能好。”
年轻的白舒红着眼眶，声音里带着哀求。
妇人吃力抬起干瘦的手掌，摸了摸女儿的脸颊，嘴里吐出一大口黑血。
手掌垂落下去，床榻上的生机断得干干净净。
年幼的白舒跪在床头痛哭。
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，一个只有六七岁大的小男孩蜷缩在烂棉被里，正是她的弟弟阿砚。
阿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小脸发白，额头上布满虚汗。
门帘突然被一只穿着云锦长靴的脚踢开。
两个身穿金纹白袍的司命监仙官大步跨进屋门。
领头的仙官面无表情扫过床上的死尸，冷哼了一声。
“凡骨贱命，本就该受这轮回路上的生死之苦。”
“不过这小崽子的命格倒是有些古怪，神魂坚韧得很，拿去填北斗死簿的引子倒也合用。”
年轻的白舒猛站起来，抓起灶台边的菜刀横在胸前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！出去！”
仙官冷笑一声，屈指轻弹。
菜刀当场断成几截飞散出去。
仙官反手扣住阿砚的脖颈，一枚黑色的锁魂丹直接塞进阿砚嘴里。
“呜呜……阿姐……救我……”
阿砚痛苦挣扎起来，两只小手拼命抓挠，双眼很快失去了焦距。
仙官取出一只绘满符文的黑玉木匣，随手将昏死过去的阿砚扔了进去，贴上封条。
“小丫头，你弟弟吃了锁魂丹，三魂七魄已被本官封进生魂匣。”
“若不想让他神魂俱灭，就乖乖在这卷天命降仙契上按下手印。”
“献出你体内的德骨，本官便带他回天庭，保他一世肉身不腐、转生仙道。”
仙官展开一张散发着金光的契书，冷笑着丢在地上。
年幼的白舒看着地上的玉匣，泪水糊满了脸颊。
她没有犹豫，咬破右手食指，按在契书的血印位置。
就在手印落下的刹那，仙官眼中露出嘲弄的神色。
“无知蝼蚁，真是好骗。”
仙官抬手一掌打在年幼白舒的天灵盖上。
金色的记忆碎片被生生扯出大半，当场碾碎。
随后天火从天上倾泻而下，整座青石堡陷入火海。
白舒的神魂站在院子里，整个人呆滞当场。
光幕外，远在白虎岭闭关的白舒肉身猛烈摇晃起来。
两道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。
“原来……是这样……”
白舒喃喃自语，五百年来压在心头的大石彻底碎裂。
“阿砚没有被大火烧死……”
“我也没有贪恋长生，我没有出卖青石堡的乡邻……”
五百年间，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妄求仙道招来天谴，才害死了全城的百姓和亲弟弟。
那份沉重的自责，折磨了她整整五个甲子。
如今迷雾散尽，所有的真相大白。
她签下契约，只是为了救自己的弟弟。
苏白冷笑一声，手中的黑玉道纹笔在膝头重重一顿。
“司命监这帮道貌岸然的杂碎，干的买卖比外包黑中介还要下作。”
“骗了人家的命骨，还要往人家神魂里塞假账，把黑锅全扣在受害者头上。”
“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”
就在白舒心神激荡、执念解开的刹那，光幕深处的虚空突然剧烈扭曲起来。
原本退去的天火重新翻滚而起。
火海中浮现出三尊巨大的司命监金甲神将虚影。
“大胆妖孽，竟敢偷看天命暗档！”
“违逆天规者，当受万劫业火焚身之刑！”
神将虚影发出愤怒的咆哮，手中挥出数道带着死气的锁链。
锁链卷起业火，直奔白舒的神魂缠绕而去。
那是司命监当年留在封印里的自毁禁制。
一旦被封印者强行窥探当年的真相，禁制就会引动白舒体内的死煞，抹杀宿主。
白虎岭后山寒玉峰上。
白舒的肉身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，一百零八道玄黄金纹寸寸断裂。
她的呼吸变得急促，嘴角溢出淤血。
浮岛上的苏白目光一凝，立刻站起身。
“不好，禁制要拉着她同归于尽！”
“在我面前平假账，你们司命监的道行还差得远！”
苏白单手结印，识海中的天道底账快速翻动。
白虎岭地脉气运呼啸着涌入黑玉道纹笔。
“天道昭昭，因果自明。”
“给我碎！”
苏白厉喝一声，手臂肌肉绷紧，黑玉道纹笔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金芒。
笔尖重重刺入光幕正中。
地脉气运化作纯正的功德金光，轰然砸在三尊神将虚影身上。
神将虚影发出一声惨叫，连一息时间都没撑住，当场被金芒撕得粉碎。
火海与业火锁链迅速消失。
青石堡幻境化作漫天光点，消散在虚空之中。
白虎岭寒玉峰内，白舒肉身表面的血色纹路退去，玄黄金纹重新亮起，平稳运转。
白舒的神魂虚影对着苏白看了一眼，化作一道流光，顺着契约返回肉身。
气运余波并没有停歇。
金光击碎了心魔幻境之后，顺势撞向下方的极渊绝壁。
轰隆隆的闷响在深井底部炸开。
整座千丈峭壁剧烈颤抖，大片碎石滚落。
在浮岛的正下方，被碎石掩埋的崖壁上，被气运金光轰开了一处隐秘的暗道。
暗道内部闪烁着微弱的白光，隔绝了外界肆虐的玄阴死气。
苏白收起黑玉道纹笔，落入暗道入口。
暗道内部十分干燥，地面上刻着复杂的冥府镇魂法阵。
顺着石阶往下走了几十步，前方豁然开朗。
一座灰白石台悬浮在半空。
在石台正中，一团拳头大小、微弱的淡青色魂光，正在轻轻颤动。
感应到生人的气息靠近，微弱的魂光吓得缩成一团。
魂光中传出一声虚弱、带着哭腔的少年呢喃。
“阿姐……”
“是阿姐来接阿砚了吗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