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道深处的荧光泛着幽绿。
苏白跨过碎石堆，掌中的玄黄玉佩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。
玉佩表面流转的金芒凝聚成形，化作白舒的神魂虚影。
她脚步有些虚浮，眼神直直望向暗道中央的那座石台。
石台周围刻满了幽冥锁魂阵法，地面泛着焦黑的火痕。
悬浮的微弱魂光缩在阵眼正中，周身缠绕着九根漆黑的粗重铁链。
那些锁链直接穿透了他的肩膀与胸膛，将他钉在台面之上。
魂光微微抖动，显化出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青年模样。
青年的眉眼清秀，鼻梁挺直，与五百年前柴房里的幼童阿砚完全相同。
白舒的神魂虚影停在石台边缘，两只手悬在半空，不敢轻易落下。
她张了张嘴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真切。
“阿砚？”
青年残魂吃力的抬起头，散乱的魂发向两边散开。
他的视线落在白舒身上，原本空洞的眼眶里亮起一点微光。
“阿姐……”
“真的是你……”
青年低低喊了一声，嘴角扯动了一下，想要站起来。
黑色的铁链随即绷得笔直，发出刺耳的金铁摩擦声。
阴火顺着铁链烧遍他的魂体，青年身躯剧烈晃动，重新跌坐回石台。
白舒急忙上前一步，想要替他扯断铁链。
“别碰它！”
青年急声喊道。
“阿姐，这是九幽销魂锁，活人碰了会被死煞缠身！”
苏白走上前，黑玉道纹笔横在身前，观因之眼悄然运起。
在天道底账的映照下，青年残魂周围的因果线密密麻麻，透着森严的天规压制。
“他说的没错，这锁链连着整座九幽地脉。”
苏白开口说道。
“强行拔除，会引动底下的杀阵。”
青年残魂转过头，有些迟疑的打量着苏白。
“这位仙长是……”
白舒红着眼眶，轻声开口。
“他是苏白，白虎岭的自家人。”
“阿砚，当年司命监那帮杂碎把你带走，到底带去了哪里？”
“你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，又为什么会被锁在九幽深处？”
青年残魂苦笑了一声，轻轻摇头。
“阿姐，我不叫阿砚了。”
“当年进天庭道宫录名籍的时候，司命监的大人嫌阿砚这名字俗气。”
“他们给我改了名字，叫白衡。”
白舒听着这个陌生的名字，心口一阵抽痛。
“白衡……你当年分明被他们带上了天界，怎么会落到这不见天日的地府里？”
白衡低下头，看着穿过胸口的锁链。
“四百年前，我就已经是个死人了。”
“当年他们骗你签下契约，把我带去九重天，根本不是为了让我修仙。”
“他们把我当成喂养阵盘的灵童，日夜抽取我的魂力。”
白舒神魂颤抖，眼中的玄黄真气开始翻涌。
苏白握着黑玉道纹笔，语气平静的发问。
“既然是天庭要用你，后来为何又灭你的口？”
白衡自嘲的笑了一声。
“我在司命监阵法司打杂了整整一百年。”
“那天我无意间在天机阁的废卷里，翻到了号山火龙脉的改造图纸。”
“上面写着要用十二万斤离火神髓，去填补兜率宫炼丹的亏空。”
“不仅如此，我还看到了一份两界山平账的密档，里面盖着灵山的印记。”
苏白挑了挑眉毛。
“天庭做假账，灵山跟着分润功德。”
“这种要命的账本，你一个底层打杂的灵童看见了，他们自然容不下你。”
白衡点了点头。
“不错。”
“那位阵法司的值日星官发现我看了密档，当晚就剥了我的肉身。”
“他们给我灌下九幽忘川水，想要洗掉我的神魂记忆。”
“洗不干净，他们就用这九幽销魂锁把我的魂魄穿透，随手扔进了轮回极渊。”
“他们以为在这暗无天日的极渊深处，用不了三五十年，我就该灰飞烟灭。”
白舒的神魂虚影落下一串晶莹的泪滴。
“他们好狠的心肠……”
“阿衡，那你这四百年，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？”
白衡抬起虚弱的手臂，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位置。
那里隐约闪烁着一道朱红色的古朴血印。
“阿姐，你还记得娘亲去世前，用青石堡的土法子给咱们点下的同生印吗？”
白舒愣了一下，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。
在她的玄黄金骨内部，同样藏着一枚一模一样的血色咒印。
“同生血咒……”
白舒喃喃自语。
白衡轻声说道。
“当年司命监打碎了我的肉身，却没能磨灭这道凡人血咒。”
“青石堡虽然被天火烧没了，但这道血印还在。”
“只要阿姐你的神魂还在世间，我的这缕真灵就不会散去。”
“这四百年里，我一直缩在这处废弃的阵台底下。”
“整座九幽极渊有无数冤魂厉鬼，可谁也听不见我的声音。”
“全三界里头，只有身负同源德骨的阿姐，才能感应到我的呼唤。”
白舒看着弟弟那张饱受折磨的面孔，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情绪。
石台四周的地脉阴火呼呼窜起，日夜不停的灼烧着白衡单薄的残魂。
每一次烈火舔舐，他的魂体就会淡化几分，随后又被同生血咒拉扯回来。
求生不得，求死不能。
整整四百年，他就在这暗道深处受着无休止的煎熬。
“阿衡，阿姐带你回家。”
白舒的神魂伸出双手，玄黄金纹流转，一把将白衡抱在怀里。
哪怕九幽锁链上的刺骨死煞反噬而来，她也没有松开分毫。
“白虎岭有迎客峰，有喝不完的灵泉，后山还有十万乡邻。”
“没有天庭的狗官，也没有司命监的假账。”
“阿姐今天就算把这口轮回井掀翻，也一定要把你带出去！”
白衡靠在白舒肩头，眼眶通红，声音哽咽。
“阿姐，白虎岭……真有那么好吗？”
“自然好。”
苏白在旁边插话，嘴角带着笑意。
“山上有个叫断尾的糙汉，天天吵着要喝紫灵果酒。”
“还有个月牙掌柜，整天抱着算盘扣扣搜搜，连半块灵石都要记账。”
“你去了白虎岭，挂个巡防营参军的名头，保准没人敢欺负你。”
白衡听得一愣，随即有些虚弱的笑了起来。
然而就在这时，整座石台猛烈的震动起来。
白衡身上的九根漆黑铁链突然绷紧，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色仙纹。
那些仙纹散发出森寒的气息，正是司命监独有的杀伐禁制。
“警告！生者气息侵入禁区！”
冰冷无情的阵法机械音在虚空中回荡。
“检测到叛逃灵童白衡神魂异动，执行天律最终清理！”
轰隆一声巨响，石台周围的黑褐石壁瞬间崩裂开来。
地底的阴脉翻江倒海，九团漆黑的煞气破土而出，在半空中盘旋凝聚。
黑气翻滚扭曲，化作九条足有数十丈长的狰狞煞龙。
煞龙周身布满倒刺状的黑色骨鳞，嘴里喷吐着极阴死火。
九双惨白的龙目锁定石台上的白衡，带着毁灭的气息猛扑而下。
它们的目标非常明确，就是要当场绞杀白衡的残魂，将当年的天庭隐秘彻底抹除。
“阿姐快走！”
白衡脸色大变，拼尽全力想要把白舒推开。
“别管我了，这九条煞龙是司命监布下的护阵杀器，金仙落进来也讨不到好！”
白舒没有退后半步。
她体内的玄黄金纹爆发出一团耀眼的金光，化作一面大盾挡在头顶。
“我五百年前弄丢了你一次，今天谁也别想再把你从我眼前夺走！”
苏白身形微动，正要调动天道底账的气运强行镇压。
头顶上方的虚空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坚硬的石壁被一股外力生生砸穿，无数碎石暴烈砸落下来。
一团炽热无比的金红真火冲破烟尘，呼啸着砸进暗道。
紧接着，是一声稚嫩却狂傲至极的怒吼。
“哪个不长眼的杂碎，敢在小爷眼皮子底下动白虎岭的人！”
红孩儿手持丈二火尖枪，浑身缠绕着熊熊的三昧真火，凌空踏步杀到。
而在他的身后，玄真和尚身披玄黑袈裟，掌中的护脉舍利化作三朵巨大的金色莲花。
佛门金芒与滔天烈火交织在一起，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，迎头撞向了俯冲而下的九条煞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