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崔判官，过来看看你的名字写在哪里。”
崔绝停在阵柱外，额上的汗落到官袍领口，紫金判官笔悬着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他答应把风半个时辰，原以为苏白取走一件封藏物便会离开。
眼下，泉眼的天地警报已经传遍九幽，连监察司的岳沉都亲自下井。
若让岳沉查出三十六道锁魂链由他打开，判官印救不了他。
若帮助岳沉擒下苏白，苏白袖里的三十条罪证也能送他上刑台。
崔绝咽了口唾沫，目光停在白舒手中的透明命骨上。
“苏先生，你说的那件物品，就是这个？”
“你现在认出来了，还来得及。”
“这块骨头归泉眼管，你先放回去，我去请阎君亲自来谈。”
红孩儿撑着枪杆，火龙已被天网压到两丈高，后背衣料被敕令压得崩开数道焦痕。
“等你把人请来，我们剩下的灰都凉了！”
岳沉转头，斩魂铡刀上的业火照着崔绝的判官帽。
“崔绝，持笔封住东侧地脉出口，补齐第七道锁魂节点。”
崔绝将笔抬高半寸，笔杆在掌中滑了一下，又被他抓住。
“将军，泉眼阴阳未断，是否先验明盗骨经过？”
“待罪魂入狱，自有刑司审问。”
“下官辖区内有未结的魂案，白衡也在案册上，不能直接抹掉。”
岳沉看向躲在白舒身后的残魂，刀背的愿印压下一道金光。
“私拘魂魄，另交阎君问责，你先执行军令。”
崔绝身后的阴兵一并低下头，谁也不敢碰那道金光。
他知道岳沉已经察觉冰道内的判官笔痕，再拖下去，自己的旧账与新罪便会合在一起。
苏白没有提枉死城，也没提九万六千枚阴冥灵玉，只将一页因果投影弹向崔绝。
投影停在紫金笔上，旧日公文的暗印逐个展开，连页边的审批日期也清晰可查。
“别急着替他封路，你先看完这页。”
“这是左使的归骨案副册？”
“你认得暗印，就不用我替你辨真伪。”
崔绝看到第一页末尾，肩膀一抖，官帽边垂下的黑带落在账页中间。
那上面写着，借轮回潮汐诱捕西荒命骨承载者，事成后核定地府失守之责。
白虎岭的归骨案将计入两界山清账功德，破坏泉眼的罪名则归十殿阎君。
后面列着十四名经办官，崔绝的名字排在第三位，罪由一栏写着私开轮回禁道。
“这份追责册，百年前就写好了？”
白衡抬起头，扶着白舒的手臂才站稳。
“我抄的时候，你的名字还没填进去，后来他们换过一次附页。”
“他们连今日是谁开门，都替我安排好了？”
苏白指向页底的空栏，那里留着一枚待补的监察司军令印。
“你们拿命给他做事，他拿你们的罪名换功德。”
崔绝用袖子抹去额上的汗，抹过一遍，袖边又湿了一片。
他盼着在九幽商路拿三成干股，至少还能给私宅里藏着的魂玉找个正经出处。
天网左使的追责册却连这条后路都堵了，事成之后，他得替天庭担一份毁坏轮回的大罪。
“左使当年答应阎君，地府只供名册，不沾清洗西荒的因果。”
“答应你的时候，他落过正印么？”
崔绝嘴唇动了两次，终于把紫金笔握稳。
“只有一道口谕。”
“那你就照着口谕，去接他留给你的刑册。”
岳沉抬刀一击阵柱，天网继续下降，玄真的袈裟离众人头顶只剩一丈。
和尚掌中舍利出现一道裂纹，红孩儿的左臂垂下，单手仍推着火尖枪。
白舒腾出一只手扶住玄真，玄黄金纹却被天网吸住，手臂无法再向前伸。
“崔绝，落笔！”
岳沉的敕令穿过泉眼，崔绝膝弯承受不住，半跪在第七节点旁。
他抬头望了一眼那份追责册，紫金笔在石面上划出一道斜痕。
“将军，阴潮倒冲，下官站不稳！”
话音刚落，他向前扑倒，笔尖刺进节点中央，截断了通往阵柱的阴流。
苏白等的正是这一息，黑玉道纹笔穿出袈裟，直点司命监留下的地脉暗门。
万余点地脉气运沿笔锋灌下，暗门内的仙灵气被逼回天网。
三处因果断层接连张开，左使的敕印在锁链上亮起，吞掉了一整列监察司冥文。
阴神们手中的勾魂锁绷断，站在外圈的三十余人被反卷的锁钩拖倒。
红孩儿抬枪挑开头顶裂口，玄真抱着舍利向后倒去，白舒及时将他扶进石阶内侧。
“苏先生，开了！”
“别追击，站回我的符圈！”
苏白再落一笔，将天网撕出的口子固定在冰道方向，众人终于有了可退之处。
崔绝趴在地上，悄悄将紫金笔向袖内收，岳沉的刀刃已经停在他官帽前。
“第七节点守的是顺流，你说的倒冲在哪里？”
崔绝抬起头，脸上的汗还未擦净，声音却不再绕开正题。
“左使留着监察司的空印，待你杀完人，就要把毁泉之罪一并填上。”
“本将问你为何毁阵。”
“因为下官不想替他死。”
岳沉向前踢开碎链，刀背的九幽业火攀上两侧石壁，将逃生缺口烧出焦痕。
这张网受他的法印统辖，崔绝动笔破阵，便是在阴兵面前废掉了他的敕令。
泉眼已受震荡，他若放任众人离开，盗骨与破阵两项罪责都会落到自己头上。
“你畏罪也好，受胁也罢，叛离阴司，当场伏诛。”
苏白将崔绝拖进符圈，道纹笔挡在铡刀前，脚下周转阵却开始失水。
“你还要砍，这一刀下去，泉眼真会断流。”
岳沉扯开肩甲，将东岳法印按到刀背，刃口的业火转成暗金色。
“盗骨者死，命骨归位，泉眼便能续上。”
红孩儿提枪迎上，枪头才碰到业火就被弹开，他跌坐在石阶旁，手掌还在抽动。
玄真试图催动舍利，裂纹内只溢出一点佛光，无法再结成金莲。
苏白展开底账护住众人，刀刃的锁魂敕文却越过账页，直接钉住白舒手中的命骨。
白衡盯着那道敕文，胸口的同生印一寸寸亮起，娘亲留下的血纹连上白舒腕间。
他已经认出了这道追魂法，四百年来，锁魂阵就是借同样的坐标抽取他的魂力。
“阿姐，把手抬起来，别让骨头碰到泉水。”
白舒转头去看，弟弟已挣开她护着自己的手，走到了业火照亮的石阶上。
“阿衡，回来！”
白衡没有回头，掌心按住胸前血印，魂体内的青光转成红色。
“阿姐，这一次让我替你挡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