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熙十三年九月初,谢林第一次进衙门当差。
一大早,他没有外出跑步——城里跟村里不一样,先熟悉熟悉再说。
只在前院打了一套老爹教的把式,活动开筋骨。
刚收势,小丫头徐文露端着早饭出来了。
谢林看了她一眼,心里好笑。
这丫头现在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藏不住了,晚上回来得敲打敲打——在家里让旁人看出端倪可不行。
这种崇拜加爱慕的眼神真的最诱人!
谢林吃完早餐,匆匆赶去推官衙门。
首领官知道他是推官大人的关系,把谢林安排进了检校司。
这地方隶属照磨所,照磨负责核对案卷文书,检校则侧重检查书写规范,能为推官审理案件核查凭证。
谢林目前主要工作就是翻看以前的卷宗,规范标准早学过了。
一连几天,都是如此。
这天下午,他翻到一份三年前的幼儿失踪案案,看着看着皱起眉。
单独一份案卷没有任何问题,但是看了几十份,跨越几年周期,谢林总感觉有点问题。
不过一时半会,他也没有想清楚。
于是谢林拿着卷宗去找老检校。
老头儿接过去看了半天,抬眼打量他:“这都没问题啊。”
谢林挠头笑笑,没敢多说。
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吧。
……
此后日子便有了规律:白天去推官衙门实习,放班后教徐文露写字。
小丫头很有天赋,一个月时间,竟学会了三百个字。
字体也越写越小,越写越工整。
谢林看着,心里有些得意——这丫头,倒是个可塑的。
衙门只有月底才休沐,一大早,谢林带着徐文露往汉口码头去。
那是老爹赚钱的地方。
晨光刚漫过汉水北岸,码头的喧嚣便撞破了薄雾。
青石板铺就的岸道上,车轮碾过的辙印里还积着露水,却早被人流踩得湿漉漉发亮。
漕船、沙船、川江的柳叶舟挤挤挨挨泊在岸边,桅杆如林,帆影错落。
船工们赤着膊,黝黑的脊背淌着汗,吆喝着将麻袋、布匹往跳板上搬。
号子声此起彼伏,混着纤夫的“嘿哟”,和汉水拍打船帮的哗哗声,织成一片热腾腾的市井交响。
码头上摆摊的沿着堤边摆了半里地,荆州的莲米、汉阳的莲藕、沔阳的蒸糕,香气混在一处。
谢林每样都买了一点,和徐文露分着吃。
小丫头开始还摆手拒绝,拗不过他尝了一口,好吃到眼睛都大了一圈。
谢林看着她那模样,忍不住笑了:
“好吃吧?待会儿多买点带回去,晚上饿了吃。”
徐文露捧着米糕,眼眶泛红,声音小小的:“哥~哥,你……你对我真好。”
谢林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:“说什么傻话。走吧,前面还有卖糖人的。”
徐文露被揉得脸红红的,低头跟在后面,嘴角却翘得老高。
两人在人群中穿梭。
挑担的小贩喊得嗓子沙哑,茶馆的幌子在风里晃,跑堂的小二站在门口迎客,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。
徐文露什么都好奇,听见吆喝声就要看,谢林由着她拉着到处转。
南来北往的客商操着各种口音讨价还价,铜钱银元在袖筒里叮当作响。
几个穿皂隶服饰的人挎着腰刀在码头入口查验路引,时不时与船主争执几句。
不远处,孩童追着卖糖画的老汉跑,笑闹声溅在行人衣摆上。
这繁华光景,是谢林没想到的。
日头渐高,薄雾散尽,码头的喧嚣更盛了。
谢林带着文露来到老爹干活的地方。
跟茶馆差不多,门口挂着旗幡,写着“谢记货运”四个大字。
里头全是老家熟人,三十多号人,都穿着一样的无袖麻褂,背后印着“谢记”。
脖子上搭条毛巾,褂子敞开着,有人手里拿着草帽,有人背着褡裢。
幺叔谢华在一旁接待客商,谈的是运货的买卖。
老爹谢明在躺椅上休息。
众人见谢林进来,连忙见礼:“少东家!”
谢林点头回礼。
老爹被吵醒了,笑着招呼:
“林娃子,过来坐!你怎么跑来了?码头鱼龙混杂的,过早没?”
“吃了吃了,一路走过来吃了不少。”
谢林坐到谢明边上的空躺椅上,“老爹干活的地方,我肯定要来看看啊。”
文露乖巧地站在谢林身后,亦步亦趋,有些紧张。
父子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躺着闲聊。
谢林这才明白这生意是怎么来的。
最开始,老爹带着幺叔帮人运货,结果被人堵住不让干,还要买酒赔罪。
“后来呢?”谢林问。
谢明笑了笑,语气淡淡的:“后来我把他们打了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六个,都带着砍刀。”
谢明指了指自己胸口,“这儿划了个口子,没啥事。他们躺了三个月。”
谢林倒吸一口凉气,再看老爹那副懒洋洋的模样,知道老爹向来报喜不报忧,之前几个月内回,应该就是养伤。
“那后来他们服了?”
“服了。”
谢明朝那边努努嘴,“看见没,最边上蹲着的那个,就是曾老大。现在帮咱搬货。”
谢林顺着看过去,一个黝黑壮实的汉子正蹲在墙根喝茶,见谢明看过来,还举了举碗,算是打招呼。
谢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之后就把老家的兄弟朋友都叫过来了。”
谢明继续道:
“虽然是体力活,比在村里守着田来钱快。你几个舅舅、表哥都来了。你外公前几年也干,现在年纪大了,没让他再干。”
正说着,门口传来一声吼:“林娃子——”
二表哥邹虎大步冲进来,一把抱住谢林:
“你来府城这么久,怎么才来?想死你了!”
谢林被勒得喘不过气:
“没有时间啊!我在推官衙门当学徒,一个月就休沐两天,这不一放假就来了。”
“这么厉害?衙门也收学徒?”
旁边几个表哥凑过来,七嘴八舌。
二表哥忽然压低声音:
“那你能不能查到隔壁王屠户家丢的那头猪?他天天在码头骂街,说被偷了,我怀疑是他自己杀了卖钱赖账。”
众人笑骂:“就你话多!”
谢林哭笑不得:“我查的是案卷,不出衙门的。”
众人大笑,连谢明都在躺椅上笑出声。
几个舅舅非要安排午饭,一群人浩浩荡荡去了路边馆子。
等出来时,老爹抢先把单买了。
下午太热,谢林没多待。
文露一个小丫头,待在这汗味冲天的屋子里也不好。
两人沿着江滩慢慢走。
江水汤汤,谢林两人很快就来到了江对面,这边是武昌地界。
文露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:“哥哥,那边是不是舅老爷?”
谢林顺着看去——远处茶棚里,小舅正跟几个外地人说话,表情不太对,像是在争执什么。
他正要过去,小舅已经起身,跟那几人匆匆走了。
谢林心里咯噔一下,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。
“哥哥?”文露小声问。
谢林收回目光,笑了笑:“没事,走,过去看看。”
文露点点头,跟在他身后。
虽然只隔了一个江,但武昌毕竟不是汉阳,看看啥情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