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林与徐文露刚刚走近，就听到争吵声。
“你这汉子，好生不讲道理！我家公子说了，这箱书箱金贵，须得轻拿轻放，你这般蛮力，若是损了书页，把你卖了都赔不起！”
一道尖细的管家声音格外刺耳。
谢林循声望去，只见自家小舅正涨红了脸，脖颈上的青筋暴起，手里还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扁担。
小舅性格有些倔，原来都是在汉阳那边干活，不知怎么过江来了。
此刻却被几个穿着体面的家丁围在中间，显然是吃了亏。
“你们这箱子看着也不重，偏生不让扛，非要人捧着，这不是成心刁难人吗？我老邹在码头干了半辈子，还没见过这么娇气的货！”
小舅嗓门大，引得周围力工纷纷侧目。
谢林眉头微皱，心知小舅虽有理，但对方人多势众，且看那衣着打扮，绝非寻常商户。
他快步上前，伸手拦住了正要发作的舅舅，温声道：
“小舅，且慢。这位管事，不知因何争执？”
那管家见来了个身穿儒衫的年轻书生，气势不由得弱了几分，但还是梗着脖子道：
“你是何人？这力工不懂规矩，弄坏了我家公子的孤本，你赔得起吗？”
“在下谢林，是这位力工的晚辈。”
谢林拱手作揖，不卑不亢，“既然涉及书籍，想必阁下也是爱书之人。书箱轻重，一看便知。若是怕损，只需说明，我舅舅并非不通情理之人。”
正说着，人群后方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：“住口，不得无礼。”
人群分开，走出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少年，约莫十六七岁年纪，面如冠玉，神态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与从容。
他目光扫过谢林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随即拱手道：
“在下云梦童毅，家仆不懂事，冲撞了老丈，还请见谅。这书箱里确是家父珍藏的孤本，怕颠簸，故而嘱咐了几句，未曾想言语间生了误会。”
谢林见对方通情达理，且言辞恳切，心中的戒备顿时消散。
他也是读书人，自然听得懂对方话里的台阶。
“原来是童兄，失敬。在下谢林，也是读书人。既是误会，说开了便好。”
童毅初来武昌，也不愿意惹事，说开了就好了。
众人就此都散开了。
谢林叮嘱小舅，“这边是武昌地界，最好不要在这边找活，家里人都照应不到。”
小舅点头，不知道听没听进去。
……
谁知世事竟有如此巧合。
第二天，谢林休假结束，回到推官衙门的检校司当差。
刚踏入公房，便见主事大人领着一人走了进来。
“谢林，这是新来的学徒，云梦童氏的童毅。你二人日后便在司里一同当差，互相照应着点。”
谢林抬头，正对上童毅那双含笑的眼睛。
童毅显然也认出了他，脸上露出惊喜之色：“谢兄？竟是你！那日码头匆匆一别，不想今日竟成了同僚。”
谢林连忙回礼：“童兄，别来无恙。没想到竟能在此处重逢，当真是缘分。”
自此，检校司里便多了这样一对身影。
两人年龄相当，又是司里唯二的学徒工。
两人是一起看卷宗，一起讨论，一起被骂……
下午放班又一起讨论学问，关系日趋变铁。
……
时间过得很快，这个月中旬，几个舅舅带着舅妈，表哥来家里做客。
也算是第一次串门了，舅舅他们租的房子，跟谢林家距离码头路程差不多，不过方向相反。
之后，就没有特别的事了，邹氏来到城里也逐渐适应了。
最开始是做了咸菜，后来就开始做腊肉腊鱼，还好有文露这个帮手。
后面跟周围邻居聊天，又加入了当地麻将圈子，时常去搓几圈，输赢也不大。
谢林还是每天做完计划作业后，就教许文露认字，文露十月份又学了三百个字。
作为教学福利，少女全身都被谢林检查了一遍又一遍。
在谢林这位和面大师的努力下，少女的上曲线，弧度大了一圈。
这大概就是养成系的快乐吧！
……
永熙十三年十月底，两人相约去黄鹤楼游玩。
第二天一早，谢明就带着文露，去了约定的码头，童毅也刚到。
童毅是一身骚包的白色长衫，腰带云纹玉玦，手持折扇，后面跟着一白净侍女和三个青衣小厮，这排面一看就是少爷啊。
谢林穿蓝色长衫，手里拿着师父送的铁折扇，不过外表看不出来是铁的，做工还是不错的。
几人上了渡船，谢林与童毅迎风而立于船头，破浪前行，水花四溅，两人长衫微湿。
脚下江水是清澈的，偶有鱼儿跃起，在晨光里泛起金鳞般的波光。
涛声沉厚而绵长，不是惊涛拍岸的激烈，而是万古奔流的从容，一声声，仿佛贴着船舱底板传来，与心跳共振。
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息：江水腥气、桐油味、刚启封的茶叶清香。
果然是，人间烟火气，最抚凡人心。
没多久，船就靠岸了，渡口正好有马车，两人租车后，一前一后前往黄鹤楼。
到黄鹤楼，文露扯了扯谢林衣角，谢林点了点头，少女就围着黄鹤楼转了起来。
“村子里那么多人，我应该是第一个看到黄鹤楼吧？”
徐文露在心里想道。
对于能遇到谢林，她觉得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幸运。
童毅和谢林聊着黄鹤楼的历史典故，人文故事，也让不少人驻足聆听。
这个年代没有导游，二人就这样做了一会免费的导游解说。
童毅在黄鹤楼已经提前定好了包厢，一行人被小二引了上去。
推开窗，就能看到百舸争流，盛世繁华。
谢林与童毅凭栏而立，惊叹江山之美。
童毅一时颇有灵感，主动邀约道:
“谢兄，如此良辰美景，何不作诗一首？”
“童兄所言正合我意，童兄请！”谢林诗意正浓，便让其先作。
包厢早就备好了笔墨纸砚，想来文人墨客多是如此。
书童研墨，童毅提笔思索，墨好之后，提笔写下一诗，曰:
雕栏玉砌倚晴空，画栋珠帘映水红。
两岸笙歌传画舫，万家罗绮拥春风。
香醪满泛黄金盏，骏马骄嘶白玉骢。
他日琼林宴归去，锦衣走马过江东。
谢林仔细读了一遍，连连摆手叫好，想不到童毅诗才确实了得。
“童兄，好文采，远近结合，动静相宜，既有高处俯视，全局视野，又能拉回细微近前，最后展开憧憬，妙啊，妙不可言！”
童毅听完谢林点评，热泪盈眶。以为知己。
“谢兄，请——”童毅也想快点见识到谢林的诗句，急切说道。
文露也立马上去磨墨，谢林提笔写到:
年少凭栏望楚丘，大江东去水悠悠。
云横荆楚千峰暗，浪卷乾坤万里秋。
崔颢题诗青史在，祢衡作赋壮心留。
他年若遂凌云志，直上金銮揽斗牛。
童毅看完谢林的诗，也是久久不能平静，只说一句道:
“谢兄之才，之志远在我之上啊，佩服佩服！”
“哪里哪里，你我二人只在伯仲之间。”谢林听罢，连忙说道。
文露听到别人夸赞谢林的诗，对于谢林的崇拜更盛了。
谢童两人又对最近几年的各地县试，府试的真题，作了一番交流。
想不到，古人也玩真题，搞三年模拟五年考试那一套。
席间宾主尽欢，相约下次再聚。
……
永熙十三年十一月，谢林对于检校司事务基本熟悉，又被调去了照磨所。
照磨所是负责核对案卷、文书的真伪与完整性。
不过谢林童毅依然常常相聚，两人是无话不谈，不单谈学问，还谈风月。
童毅应该是个中老手，竟然看出徐文露没有破身，询问谢林是不是有什么难处。
谢林也是一个大无语，这才多大啊，都是个孩子。
童毅听完谢林的回答后，是哈哈大笑，表示无法理解，说道:
“高门子弟，哪个不是十二三岁就跟丫鬟试了，还等她长大？无法理解。”
“你家那位，看起来也不像十三啊，你说十六七，我也信。”
“你不会是怕她怀上了吧？有避子汤的啊”
……
这只是两人日常闲聊之一。
这个月，文露又学了三百个字，已经不算文盲了，小楷练得极好。
时间一晃，到了年底了！
谢家开始准备回老家了，谢童生带着谢林给推官大人提前送了年礼。
谢童二人在衙门作别，就不再想送了，都不知道具体归期。
永熙十三年十二月十六，谢家一行人，收拾东西回家了。
又是一路的颠簸，不过这次比较冷，谢林让母亲邹氏坐里面，自己和老爹谢明赶车。
主要是带的东西太多了。
傍晚时分，赶了一天路，终于到家了。
一家人都累的够呛，没人做饭，都去老宅吃了一顿，毕竟奶奶黄氏还在。
当天晚上就下雪了，还好奶奶帮忙晒了被子，不过依然很冷。
母亲邹氏让对着谢林说道:
“你们两个孩子，如果怕冷就一人一个被子，挤在一张床上暖和。”
邹氏对于两个孩子的情况也大概知道，这丫头不太可能许给别人了。
不过还是把谢林拉到一边叮嘱:
“露露还小，不能对她做坏事，会有生命危险的。”
谢林听完都蒙了，看来两人根本没瞒的过父母啊。
谢林和文露，一人一床被子挤在谢林的房间。
其实谢林倒没觉得冷，毕竟是入品武者了，小丫头就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。
怎么看都像小绵羊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