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到了天黑，一行人才到县城。
谢大伯熟练地找好了客栈——还是他考了十几年住惯了的那家，掌柜的见了他，很是亲切问候。
晚上，谢大伯又敦促三人检查了一遍户籍文书和保结材料，确认无误后，才板着脸交代道：
“在客房好好休息，哪里都不要去。”
谢林注意到，大伯说这话时，目光往窗外黑漆漆的街面上扫了一眼。
休息一晚，相安无事。
第二天一大早，谢大伯就带着三人去拜访本县廪生。
那廪生是个干瘦的老秀才，住在一条窄巷深处。
谢大伯轻车熟路地叩门，开门的是个半聋的老仆，扯着嗓子喊了三遍，廪生才踱出来。
他接过谢林三人的籍贯文书，翻了两页，忽然皱眉道：
“东福乡的？去年你们乡有个考生，在考场舞弊被革了功名。这保结……”
谢大伯脸色不变，从容淡定还带着些许骄傲说道：
“我侄儿师从前御史大夫余世奇余大人，怎能与这些人相提并论？”
廪生听到这，表情立刻变了。
他抬头重新打量谢林，目光里多了一丝郑重：“余大人的学生？怎不早说。”
他听过余世奇的名字，师承这事是没人敢作假，特别是熟人圈子里，虽然匪夷所思，还还是信了。
提笔便签了保结。
一个上午，廪生具结、五童互结全部办妥。
下午去了衙门礼房，科举资格便落了定。
县试定在二月十八日，还有一个月的时间。
第三天，一行人就回来了。
谢大伯安排二月十五再去县城，住的地方已经提前预定好了。
大伯考了十几年，场场不落，回回铩羽。
谢林曾听父亲说过，大伯年轻时文章写得极好，偏偏每到考场就手抖，谢林其实是不信的。
虽然大伯不考了，但多年经验，这一路的门道摸得比谁都清——哪个廪生好说话，哪个客栈离考场近，哪个礼房书吏收钱办事利索，他全知道。
回来的路上，大伯忽然说了一句：
“林娃子，进了考场别想太多。”
谢林应了一声，心态问题，在自己这里不存在的。
谢林不在家那几天，徐文露跟谢音住在一起。
谢林回来后，小丫头当天就搬了回来。
接下来的日子恢复了日常。
谢林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绕着村子跑步。
路过李水华家时，正好看见他女儿在门口倒水。
少女穿着粗麻布衣裳，腰身被水桶坠出一个柔软的弧度。
她抬头看见谢林，愣了一下，耳根刷地红了，端着木盆扭头跑进门里，水都洒出来半盆。
等少女再次探出头，想偷偷看一眼未来相公时，谢林早已跑没影了。
转了一大圈，谢林跑到村后那片杂树林附近时，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他放慢脚步，往林子里瞥了一眼——
原来学堂科举班的同窗田俊，正抱着一个少女靠在树干上啃。
田俊在科举班里，颜值是最俊秀的，奶油小生型，平日里总拿一把折扇，说话细声细气。
谢林一时好奇，多看了一眼。
那少女被松开时，满脸潮红，衣领都歪了。
谢林认出来了。
田俊的堂妹。
谢林脚步一顿。
偏巧这时田俊抬头，四目相对。
田俊的脸刷地白了，像被抽干了血。
谢林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，像什么都没看见，继续跑了下去。
跑出十几步，才听见身后传来田俊压低的声音：“谢林！等等！”
谢林没停。
这种事，看见了就是麻烦。
装作没看见，才是最大的善意。
跑完回到家，谢林又在院子里练了半个时辰的外功，石锁、铁砂掌、桩功轮番过一遍，出了一身透汗，一天的运动才告一段落。
徐文露端来热水，毛巾搭在盆沿上，皂角搁在旁边。
等谢林擦洗完，她便来催他去厨房过早。
桌上通常是一碗稠稠的白粥，两碟小菜。
徐文露坐在对面，一边吃一边跟他说些琐事。
谢林听着，偶尔应一声，觉得这种日子也挺好。
一整个白天，谢林都在温习、做题。
余夫子给他列的书单又加了几种，《四书》之外，又添了《孝经》和几篇前科的墨卷。
谢林坐得住，从早到晚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，徐文露便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做针线，偶尔起身给他续茶。
晚上，他就抱着少女睡觉。
什么都不做，只是搂着。
徐文露缩在他怀里，呼吸渐渐匀长，谢林听着她的气息，觉得比什么安神香都管用。
谢林每天跑步，都会遇见李水华的女儿李瑶出来倒水。
时间久了，两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——谢林跑到李家门口时，总会放慢几步；
李瑶倒水的动作，也总会比实际需要的慢上那么一拍。
小姑娘真是越来越水灵了。
麻布衣裳遮不住日渐长开的腰身，脸蛋被清晨的凉风一吹，白里透着粉，像枝头刚挂果的桃。
这让谢林的每日跑步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乐趣。
一次，谢林照常跑步经过，李家少女鼓起勇气在路边等。
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，指节都捏白了。
谢林放慢脚步，正要开口——李家院门忽然开了，她娘端着木盆走出来。
少女脸一白，手嗖地缩到背后。
她娘狐疑地看看女儿，又看看谢林：“谢家小哥……有事？”
“没事，跑步路过。”谢林面不改色。
赵氏“哦”了一声，端着盆往河边去了。
他走出一段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少女趁母亲转身的瞬间，飞快把东西塞进谢林手里，扭头就跑。
麻布裙角在晨风里扬起，露出一小截藕色的小腿。
谢林摊开手——红绳绑着的三角形黄色符纸，叠得整整齐齐，还带着少女掌心的温热。
想来是少女去庙里求的吧。
谢林把符纸收进怀里，继续跑。
晨风拂面，他忽然觉得今天的路比往常短了些。
日子很快到了二月十五，谢大伯带着三人又回到了县城。
这个时空的大汉，制度相当于明初。
县试要考六天，分四场。
第一场叫正场，也称“头场”，考《四书》，写八股文两篇、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。
此场最为关键，淘汰率最高。
第二场叫招覆，考《四书》文一篇、《孝经》或《性理》论一篇，并加试诏、诰、表等公文写作。
第三场叫再覆，考经史时务策一道，考查对历史、时政的分析解决能力。
第四场叫连覆，考诗赋或经文，由知县亲自主持面试，综合前三场成绩，对前十考生进行最终排位，确定“案首”及录取名单。
谢林把这些规矩默记了一遍，闭眼睡觉。
时间很快到了下场考试那天。
天色未明，县试院前已聚了黑压压一片青衫。
五更的梆子刚敲过，雨丝细得像绣花针，密密地刺在油纸伞上，又顺着伞骨淌下来，滴在考生的衣领里。
谢林三人攥着考篮站在人群里，默默等待。
这鬼天气，冻死个人。
“搜检——”
两个皂隶立在朱漆门下，像两尊剥落的门神。
前面有考生因袜子里缝了小抄被拖出去，布鞋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，那人一边被拖一边喊“冤枉”，声音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雨幕里。
明知道查得这么严，还敢铤而走险，只能说极具冒险精神。
合格的考生一个一个进入下一环节，很快轮到了谢林。
这场景，搞得谢林都有点紧张了。
当着两个皂隶的面，谢林咽了口唾沫，解开包裹好的考具。
笔管拔开验看，墨锭掰断检查，带的馒头被掰成四瓣。
徐文露天特意做的桂花糕，被皂隶拿起来捏了捏，糖渍粘了满手，碎成渣滓落在桌上。
谢林看着那摊碎糕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怎么？”
一个皂隶抬眼，语气里带着常年搜检养出来的蛮横，“有意见？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谢林把情绪按回去，展开双臂接受搜身。
外套脱了，皂隶的手从他肩头摸到脚踝，从肋下摸到腰侧，连发髻都被拆开看过。
检查合格后，谢林边穿衣服，边听那文书老者喊道：“考生谢林，作保廪生何在？”
“学生作保！”
声音从人堆里挤出来，是那个长胡子的老秀才。
他喘着气在保结上按手印，谢林这才看见那纸上自己的名字旁，已有了五个鲜红的指印——他是五人中最后一个进场的。
老秀才按完手印，忽然抬头看了谢林一眼，低声道：“好好考！”
谢林点头。
老秀才没再说什么，只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那只手枯瘦得像冬天的树枝，落在肩上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。
谢林走进龙门时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老秀才还站在原处，雨丝落在他灰白的须发上，他浑然不觉，只是目送着。
像送一个年轻时的自己。
进了龙门，考棚像蜂巢般密密麻麻，看起来像农村的茅坑。
雨水顺着茅草檐往下淌，不少案前还积起小小的水洼。
寒风一吹，不少人冻得瑟瑟发抖。县试规矩，只能穿单衣，不准带厚衣服，不准带毯子。
这一场考试下来，不知多少要生病。
还好谢林一身内家功夫，这点寒冷倒不至于生病。
只要离茅坑远些，就一切完美了。
等谢林按照号牌来到自己的考舍，只能说运气不错，干干净净，头顶的茅草也不漏雨。
没多久，题牌举了过来。
墨字在湿气里晕开，想来是刚写上的，依稀是：
“子曰：岁寒，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。”
谢林淡定研着墨。
这道题，对他来说太简单了。
上次与蔡环、蔡玉在竹楼讨论《论语》，恰好论过这一章。
谢林落笔时很自信，嘴角微微上扬。先破题：“草木有本心，士人贵晚节。”
正在构思承题，忽然听见隔壁考棚传来抽泣声——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童生，正抖着手护住卷子。
他运气不太好，分到了一间漏雨的考舍。
雨水从茅草缝隙渗下来，一滴一滴落在卷面上，墨迹洇开了一小片。
老童生绷不住了。
他先是抖，然后哭出了声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老狗，缩在墙角里呜呜地呜咽。
考棚里没有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低着头，装作没听见。
过了好久，哭声才渐渐止住。
老童生重新研墨，手还在抖，但到底稳住了。
谢林收回心神，笔尖落纸。
午时，小雨停了。
阳光斜斜切过考棚，在积水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有人开始啃干粮，有人对着题纸发呆，有人趴在案上睡着了，鼾声轻响。
巡场的教谕踱过谢林考舍旁时，忽然驻足。
他看了谢林的卷面——已经写了小半篇，字迹工稳，墨色均匀。
教谕站了片刻，点了点头，又踱了过去。
谢林浑然不觉。
他笔尖的墨在纸上化开小小的云朵，像要飞起来。
申时，交卷的锣声震落檐角水珠。
皂隶前来收卷。
谢林把卷子递出去，正收拾笔墨，忽然听见隔壁考棚传来一声嘶哑的吼叫。
之前那个哭泣的老童生，突然朝谢林冲了过来。
他头发花白，胡子乱蓬蓬的，眼睛通红，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老兽。
嘴里喊着什么，听不太清，大意是“凭什么”——凭什么你年纪轻轻，答题如此从容，凭什么我考了半辈子连一场正场都过不去。
他扑向谢林的考桌，目标是那张已经交上去的卷子。
谢林站起来，单手按住了他的头。
老童生的手臂还在疯狂挥舞，想抓住什么。
他的指甲在谢林手腕上划出一道白印，那指尖冰凉得像死人，没有一丝温度。
两个皂隶冲过来，一左一右架住他往外拖。
老童生被拖过门槛时，忽然不挣扎了。
他瘫在皂隶手臂上，像一截被抽掉骨头的烂泥，嘴里喃喃重复着同一句话。
谢林听清了。
“第二十七年了……第二十七年……”
皂隶拖着他消失在门外，声音渐渐远了。
考棚里安静了一瞬，然后恢复窸窸窣窣的收拾声。
没有人议论，没有人多看一眼。这种事，每年都有。
谢林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白印，把袖口拉下来遮住。
他没生气。
但他也没办法只是同情，这样看来范进也算幸运儿了。
考生陆陆续续涌出大门。
有人仰天大笑，有人默默流泪，有人一出龙门便瘫坐在地上，家人围上来递水擦汗，像从战场上抬下来一个伤员。
谢林走到门外那棵老槐树下时，看见大伯正在发呆。
他顺着大伯的目光望过去——县试院的门楣上，“龙门”二字被雨水洗过，愈发清晰。
进进出出的考生从底下经过，有人昂首，有人低头。
大伯的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谢林忽然想，大伯年轻时，是不是也曾从这扇门里走出来过？
是不是也曾有人站在这棵树下等他？
大伯察觉谢林的目光，收回了视线，什么也没说。
没多久，谢波和他小舅子就出来了。
两人垂着头，像两只淋了雨的鹌鹑，考篮拎在手里，沉得像灌了铅。
大伯看了他们一眼，转身走在前面。三人立马跟上。
走出很远，谢林回头望去——县试院的青瓦浸在暮色里，门上新贴的桃符红得扎眼。
门前的老槐树下，还站着几个不肯离去的人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，像望着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。
明天，那里会贴上能参加下一场的短榜。
短榜不排名，只是资格通知。
不在榜上，就不用参加下一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