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熙十五年二月二十日,天气不错。
县试考院前,只有两百多人了,排队检查就显得轻松了很多。
谢林也算轻车熟路了,很快就找到到了自己的考舍。
第三场,经史时务策,主要考历史事件分析,和时政解决方案,也叫“策论”。
铃声响起,有皂隶举着木牌出来了,题为“贵州安民策”。
看到这个题目,谢林就有点理解古代底层读书人难以出头的原因了。
这玩意,家里没背景,老师没背景,你连这方面信息都不了解,更不要谈写出有用的东西了。
这让谢林想到上一世的清朝末年,策论题目为“论拿破仑”。
很多偏远考生都懵了,是不是字写错了?
为啥要拿破仑子?
不少考生硬着头皮写,人为啥要拿破论子,引经据典,强行上价值,结果就是贻笑大方。
这玩意信息不对等,你根本没有就写不了。
不过,这道题,谢林会啊,而且知道正确答案,因为上一世的新中国已经验证成功了。
谢林将礼教传播与利益捆绑,深度加工,就是符合这个时代的策论。
谢林依然构思了一个时辰,又用两个时辰,修修改改,终于完成。
中午,谢林吃了一点东西,又睡了一觉。
醒来的时候,神清气爽,又添添补补,看了几遍,才开始誊抄。
……
谢林写完了之后,又开始观察起了同场考生,想象着每个人的故事。
“当~”一声,把谢林的思绪拉回了现实,谢林收拾考篮,交卷去了。
走出考场,茶棚在今天没人,谢林都走到了客栈门口,谢大伯三人才匆匆出门。
见到谢林都回来了,堂哥上前接住了考篮,跟谢林一起上了楼。
堂哥谢波三人去了外面的酒馆,一不小心就喝多了,刚刚才睡醒。
谢林也没在意,就一个篮子,自己也提得动,上一世,参加两次高考,都是考完了父母才知道。
从小就独立惯了!
今天的策论确实费脑子,谢林准备休息休息,晚点再吃饭。
“那晚点,我再来叫你啊。”
谢波说着就关上房门出去了。
第二天,谢林一行四人就去看短榜了。
考院前的空地上挤满了人,很快又随着一声声欢呼或叹息慢慢变少。
榜有两块,一块是主榜,四十人,一块是副榜,也是四十人。
主榜二十人,基本就算定了,知县考察发现谁名不副实,便会从副榜中候补。
谢大伯三人都下意识从副榜开始找,一个一个名字从眼底筛过去,筛到最后一个也没见着“谢林”。
三人心里一沉,齐齐回头看谢林,谢林倒是平静,冲三人点了点头。
三人把心一横,转到主榜跟前。
刚要从底下往上瞅,就听见背后传来一道拔高的嗓门:
“哎哟!这不是谢家老大吗?也来看榜啊?”
谢大伯回头,见一个瘦长脸、蓄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,身边还跟着个十七八岁穿靛蓝直裰的少年,正是谢盛的姑父,田德财。
因为跟谢盛那边是本家亲戚,两人倒是认识。
谢大伯先是一愣,旋即堆起笑脸:
“他姑父,你也来了?”
田德财不等他把话说完,一把将身边外甥拽到跟前,声音亮得恨不得周围人都听见:
“这是我外甥许文章,头一回下场,三轮下来稳稳当当的!刚才我一眼就看见他名字挂在副榜第二十名,啧,差一点就上主榜了。不过也不打紧,年纪小嘛,来年必定案首!”
说着拿眼斜了斜谢大伯,又瞥了瞥他身后的谢林,“你们这是——也陪人来看榜?”
谢大伯刚要开口说“我们也是来看榜的”,田德财已经自顾自说下去:
“这孩子吧,打小就有先生夸,说是文曲星下凡的料。他们家那片儿谁不知道?日后中了秀才、举人,那是要光宗耀祖的。你们老谢家——”
他故意拖长了调子,“听说你谢家两人来考了?怎么样,上榜了没?”
谢大伯脸涨得通红,攥着拳头没吭声,又往主榜那边瞅了一眼,还是没找着名字。
田德财见他不答,笑得更欢了:
“没找着也别急,县试嘛,头回来都是试试水。文章也是运气好,勉强挤进去了。你们家那位要是没中,下回加把劲儿,兴许——”
他话说到一半,谢波忽然一把拽住谢大伯的袖子,声音都在抖:
“爹!你往上看!第一个!”
谢大伯猛地抬头,目光顺着主榜顶头那第一行字钉过去。
朱砂写的“谢林”二字,正正压在所有人名字上面,连墨都比别人的浓三分。
刘德财的笑声卡在了嗓子眼里。
他顺着谢家人的目光缓缓转过头,脖子像生了锈的铰链,一寸一寸地往上抬。
主榜第一个,赫然就是“东福乡谢林”。
考院前的风忽然变得很安静。
许文章拉了拉他的衣角,小声说:
“舅舅,那个人排名第一……”
“闭嘴!”
刘德财一巴掌拍掉外甥的手,脸从猪肝色变成茄子色,嘴唇翕动了半天,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。
谢大伯这会儿倒不急了。
他先拿袖子弹了弹肩上并不存在的灰,然后学着田德财方才的腔调,慢悠悠开口:
“林娃子头一回下场,也没啥经验。我也没成想,咋就挂到主榜头一个去了呢?唉,运气,都是运气。”
说着还特意顿了一顿,拿眼角余光扫了扫田德财那张憋成紫茄子的脸,又补了一句:
“不过说起来啊,咱们谢家虽然几十年没出过啥大动静,可祖上到底是读过书的。诗书传家,不似泥腿子。”
田德财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,拽着外甥扭头就走,步子迈得又急又碎,差点在台阶上绊了一跤。
谢波和他小舅子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
谢林面色如常,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谢大伯上去就抱着谢林道:“林娃子,你真是厉害啊!”
谢波二人也连忙恭维,谢林摆了摆手说道:“运气好而已。”
谢林看完榜后,没有在外面逗留,直接回了客栈。
永熙十五年二月二十四,天气晴。
县试考院前,队伍分成两队,这次主要是查勘身份,就放行了。
这次在内院考,本县知县先出题考即兴写诗。
都到了这里的考生,都不是庸才,很快就都写好了。
知县大人又从《诗经》出了一题,都是中规中矩的题目,排名大概率是前三轮成绩决定的。
在一众考生答题时,知县大人就在边上不停转,有心态不好的就容易误了答卷,这肯定是要扣分的。
谢林正在认真答题,知县大人在其身边停留了很久,见谢林不动如山,点点头又转到其他人那里去了。
很快所有人都答题完毕了,有书吏来收了答卷,本场考试就结束了。
诸考生向知县大人行礼后告退。
要知道结果,还得等三天。
这三天,谢大伯,每天早出晚归,听谢波说是有朋友请客,堂哥小舅子说访友去了,回乡那天准时回。
有次,谢大伯喝多了,谢林和谢波去扶,谢林发现谢大伯身上有明显的脂粉味。
谢林抬头看了眼堂哥,堂哥尴尬地笑了笑,两人都选择了沉默。
转眼就到了放榜日了,谢大伯一大早就起来了,嚷嚷着要去看榜。
———
永熙十五年二月二十八,寅时三刻。
县试考院的明榜前,已挤成一片人的海。
灯笼光在冬雾里晕开团团黄晕,呵出的白气纠缠着浮在头顶。
本次县试只取四十人,二十至四十名已经贴了出来。
底下人群涌动,欢呼声不断,没过多久就被新的焦点吸引了目光。
前二十名的公布。
每个县公布的方法不一样,本县从第二十名开始。
县试考院的明璧前,皂隶抬来了一张长桌,本次前十的名字就在其上的卷轴里。
从右首第一个名字揭起,两名书吏各执卷轴一端,檀木轴头抵着青砖地缓缓滚动——像在碾过几百颗咚咚乱跳的心。
人群外围,几个穿直裰的中年人正拢着手闲聊。
当中一个方脸阔额、蓄着短髭的,是谢大伯早年的同窗周世安,旁边站着两中年男子,都是认得谢大伯的。
周世安努了努嘴:
“谢老大今天也来了,就在前头挤着呢。他们家那侄儿,听说这回也下场了。”
高个男子嗤地笑了一声:
“他们家?三代人考废了多少,地都考没了一半,还能蹦出什么棉花来?能进副榜都算祖坟冒青烟了。”
胖胖男子拿扇子指了指榜:
“瞧着吧,前头二十名都贴出来了,要真有他侄儿的名字,早该跳起来了。你看他到现在连声儿都没出。”
周世安摇摇头,带着几分怜悯:
“也是可怜。谢家那点底子,再考几代人就该卖宅子了。”
……
“第六名,仁寿乡周……”
“第四名,城东李……”
唱名声每响一次,人群便涌起一阵欢呼。
谢大伯三人盯着卷轴左侧越来越短的空白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“第三名……”
“第二名……”
谢大伯有些激动了,突然按住堂哥的肩膀。
难道是第一名?
三人目光却钉子般楔向卷轴尽头——那里只剩一掌宽的宣纸还未展开,绫子裱边在风里微微颤动。
没有唱名。
书吏将最后一段卷轴“哗啦”抖开,朱砂写就的榜首大字泼剌剌撞进所有人眼里:
“县案首 东福乡谢林”
鸣炮声炸碎了凝冻的晨雾。
人群外围,周世安手里的茶盏“啪”地落在地上,碎瓷溅了一鞋。
他张着嘴,下巴像脱了臼似的合不拢。
高个男子的笑容僵在脸上,眼角那道不屑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,就被惊愕硬生生掰成了另一种形状。
胖胖男子的扇子停在半空,半晌才喃喃道:
“东福乡……谢……谢林?真是谢老大家的侄儿?”
周世安猛地拨开前面的人往榜前挤,边挤边喊:
“谢老大!谢老大!那是你侄儿?真是你侄儿?!”
前头有人回过头来,满脸不可置信:
“谢家的?哪个谢家?就是那个考了三代没考上的谢家?”
“不可能吧?会不会是同名同姓?”
“东福乡就那一个谢家!还能有谁?”
谢家虽然没有考出名堂,但考了几代也是名声在外。
方才还满脸不屑的几个男子,此刻一个个像被掐住脖子的鹅,脖子伸得老长,眼睛死死盯着榜首那两个字,像是要把纸盯出个窟窿来确认自己没看错。
堂哥谢波也是有荣与焉,高声呼喊着:
“我弟弟,我弟弟中了案首!”
谢大伯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,老谢家终于有人考上了。
他另一只手铁钳般箍住侄儿的腕子,嗓子里滚出被压扁的呜咽:
“老谢家也出真正的读书人了,老谢家是读书的料。”
周世安终于挤到近前,一把攥住谢大伯的胳膊,声音都在发颤:
“谢兄,恭喜恭喜!方才……方才我们几个还在后头说闲话,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!是我有眼无珠,是我有眼无珠!”
说着连连作揖。
高胖两男子也跟了上来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半晌才憋出一句:
“恭喜……恭喜。”
谢大伯拿袖子擦了擦泪,看了他们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谢林往前推了推。
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,方才那些议论声——“谢家不行”“不是读书的料”——此刻全化作了嗡嗡的惊叹和交头接耳。
谢家三代人,一个都没读出个样来,太憋屈了,谢家大宗都看不上,几十年没来往了。
谢林的太爷爷考了十几年,没考上。
太叔公考了十几年,没考上。
爷爷考了几十年,也没考上。
大伯又考了十几年,最后放弃了。
家里的地,从近千亩,考考到了三百亩。
所有人都说谢家没有文脉,不是读书的料,就是瞎耽误。
而现在,谢林虽然还只是县案首,但那是案首额,秀才肯定没得跑的。
这怎么能让谢大伯不兴奋呢。
这下回到村里,又有哪家敢嘲笑呢?
他们又凭什么嘲笑呢?
谢家要站起来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