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熙十五年二月二十九，晴。
客栈里住了不少人。
谢大伯的朋友、附近的商户，听说这边出了案首，都赶来看热闹。
谢大伯在楼下开了一桌酒席，请几个相熟的朋友喝酒，脸上红光满面，比他自己中了还高兴。
堂哥谢波的小舅子也从考场回来了，进客栈时脸色不太好看。
他来的时候信誓旦旦，结果榜上无名。
他本想去掌柜那儿打听点消息，一听掌柜说“谢林是本届县案首”，手里的茶碗顿住了。
“难怪，难怪……”
他喃喃道，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脸上却勉强挤出一点笑，转身对谢波说道:
“姐夫，你这堂弟可了不得啊。都是第一次考，我们都没考全场，人家头一回就案首。”
说完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，像是要把那股酸劲儿咽下去。
谢波尴尬地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两人不约而同选择出去放松放松，去了哪，没人知道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，谢大伯租好了马车，一行人开始往回赶。
出来十多天了，该回家了。
马车到村口时，天边还挂着晚霞。
谢大伯站在车上就开始喊：“回来啦！案首回来啦！”
村里人听见动静，纷纷从屋里跑出来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，谢林还没到家，全村都知道谢家出了个案首。
马车本来只到村口就要停，车夫听说是案首，一甩鞭子，直接给送到了老宅门口。
门口已经围了几十号人，老老少少，挤得水泄不通。
谢大伯从车上跳下来，从怀里掏出一把糖，朝人群撒去：
“我侄子！案首！全县第一！”
糖块噼里啪啦落了一地，孩子们弯腰去捡，大人们也笑着凑热闹。
谢林从车上下来，还没来得及站稳，就被乡亲们围住了。
有夸的，有问的，有拉着他说“我就知道你行”的。
谢林一一拱手还礼，脖子都僵了。
好不容易挤进老宅，太叔公拄着拐杖正坐在堂屋里，童生爷爷在一旁陪着。
谢林连忙上前行礼，太叔公一把扶住他，手都在抖，眼里全是光，嘴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字：“好啊，好啊。”
徐文露和谢音站在后面，徐文露眼眶红红的，望着谢林的眼神像化开的蜜；
谢音满眼都是崇拜，嘴张着，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
正热闹着，奶奶黄氏从里屋出来，一把拉住谢波，上下打量，笑得合不拢嘴：
“波娃子！我就知道你有出息！第一名！奶奶早就说你是读书的料！”
谢波脸涨得通红，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开口，只低着头道：“奶奶，不是我……”
“怎么不是你？我孙子考了第一，我还认不出来？”
黄氏拉着他往堂屋走，越看越喜欢。
旁边有人小声说：“奶，是林娃子，不是波娃子。”
黄氏手一顿，笑容僵在脸上，愣愣地看了看谢波，又看了看被太叔公拉着的谢林。
谢波趁机抽出手，往后退了两步，低头喝茶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
黄氏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最后还是讪讪地笑了两声：“都……都一样，都是咱谢家的孩子。”
堂屋里热闹得很，只有大娘张氏站在门口，眼里都是怨毒，肯定是谢林抢了自己儿子的文气。
她希望自己儿子中，一直都是长子长孙有特权，眼下什么都没了，还得看着别人夸老二家的孩子。
一定得想办法，把谢林抢走的文气弄回来。
小婶李氏最实在，早早就钻进厨房做饭去了。
乡亲们围在门口不肯走，谢大伯笑着往外推人：
“孩子还不是那个孩子，一个村的，认识十几年了，就是一个县小小案首而已。”
有人应和着往外走，也有人撇嘴小声说：“考上案首还跟以前一样，又不是秀才。”
旁边人拉了拉他袖子，他没再说下去。
有跟谢家关系好的人，打抱不平说道:“人家是县案首，整个县多少人考，你知不知道，秀才那是没跑了。”
谢大伯也没生气，全当他们羡慕嫉妒，边劝边推。
……
半个时辰后要开饭了，众人才散了。
吃完饭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谢林带着徐文露往自己家走。
月光淡青色，像一层新淬的薄冰，覆在刚解冻的田埂和远处墨晕般的屋脊线上。
虫声未起，夜静得能听见泥土里草根挣开冻土的微响，以及两人细细的、缠绕的呼吸声。
路上已经看不到行人了。
“想我了吗？”
谢林突然开口，声音有些大。
少女重重点头，仿佛思念浓稠到需要用力才能呼吸。
几百米的距离，两人很快就到了家。
还没点灯，谢林就一把搂住了她，动作很慢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月光透过门窗，静静照着两人终于交叠在一起的身影。
十几日不见，是最长的一次分离。
冬天的衣服丢了一地，青花棉被里起伏不断，谢林最后还是忍住了——爱是克制。
不过两人颠倒而卧，也都释放了一次浓浓的思念。
事后，谢林伸手在床下找到冬衣，从怀里摸出一个银手镯，递给徐文露。
镯子上刻着：“永熙十五年二月二十八日县案首纪念”。
徐文露接过来，指尖摩挲着那几个字，眼眶湿了，把镯子紧紧攥在手心，藏进袖口里，没有说话，只是往他怀里又钻了钻。
两人相拥而眠，一觉睡到大天亮。
第二天一早，谢林照常出门跑步。
路过李瑶家时，正好碰见她出来倒水。
鹅蛋脸，大眼睛，看见谢林，脚步一顿，脸微微泛红。
谢林见四周无人，招手让她过来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银手镯递给她：“送你的礼物。”
说完就继续往前跑，头也没回。
李瑶站在原地，低头看手镯，除了县案首等字，后面还刻着字——“赠瑶”。
她愣了一下，反应过来时，谢林已经跑远了。
她攥着手镯，小跑回屋里，关上门，一个人坐在床边偷偷傻笑了半天。
谢林跑完一圈回来，徐文露刚起床。
昨晚确实累着了，她揉着眼睛去厨房做早饭。
谢林在院子里练功，一抬头，看见她袖子滑下来，露出一截银白的手镯，她赶紧把袖子拉下去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谢林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吃完早饭，他跟童生爷爷和谢大伯说了自己的计划：
先回府城，四月就在汉阳府参加府试。
两人都赞同——府城还有夫子辅导，不能耽搁。
下午，谢林去学堂跟师父道别。
第二天一早，谢林带着徐文露坐上村里的牛车，往镇上去。
半路遇见了李瑶，谢林让牛车先走，自己跳下来。
灰衣少女欲言又止，谢林见四下无人，飞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：“走了，在家好好的。”
说完转身就跑，几步追上牛车，跳了上去。
徐文露看见了，没吃醋，只是拉了拉他的袖子，怕他掉下去。
李瑶站在原地，吓得目瞪口呆，半天才回过神，红着脸跑进屋，关上门，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……
谢大伯没一起走，他要在村里再留几天——堂哥谢波不想读书了，得给他找个正经营生。
牛车缓缓出了村子，往镇上去。
小镇是去府城的必经之路，常年有马车队载客，就像后世的客车。
谢林多花了点钱，单独要了一辆。
和别人挤在一起他不方便，况且还带着徐文露。
马车走了一整天，傍晚才到码头前的路口。
谢林背着行李，徐文露跟在后面，两人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到家。
不知道父母知道自己中了县案首，会是什么表情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