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的風還帶著點料峭，順著廊下的檐角鑽進來。
老陳蹲在廊下的台階上，對著腳邊一摞粗瓷碟子嘆氣，手指摩挲著碟邊厚厚的稜，糙得硌手。
這是雜貨鋪老板一早送過來的，本來訂好的是薄邊白瓷碟，專門用來擺點心的，細瓷的，擺上去襯得點心都精致。
結果送成了厚邊黑沿的粗瓷碟，瓷質發粗，邊兒厚得有半指，土灰色的，擺到席面上，跟裝咸菜的粗陶碗似的，太掉價。
早上去找老板換，老板直作揖，說這陣兒辦宴席的多，薄邊白瓷都訂光了，得等五天才能到貨。
老陳跑遍了鎮上三家雜貨鋪，都沒有，人家訂的都是辦席用的，早都拉走了，連個碎碟都沒剩下。
“這事兒鬧的，關鍵時刻掉鏈子。”老陳搖搖頭，嘆了口氣，“掌櫃的知道了，指定得著急。這眼瞅著就到張府賞花宴的日子了，碟子沒著落，這叫啥事兒。”
“咋了陳叔？愁眉苦臉的。”
趙虎扛著一袋精白面過來，肩上的面袋子鼓囊囊的，壓得他肩膀都往下沉，額頭上冒著汗，順著下頜往下滴。
“送錯了。”老陳拿起個碟子遞給他，“訂的是薄邊白瓷，細瓷的，擺點心好看。結果送成這粗貨，擺出去，人家還以為咱們舍不得買碟子呢。我找老板換，他說沒貨了，得等五天。可後天就開席了，哪等得及？鄰村我也托人問了，也沒有，這陣兒辦席的太多了。”
趙虎蹲在一旁跟著一起想解決辦法。
梁笙從後廚出來，手上還沾著面粉，她正在揉雲片糕的面，準備下午再蒸兩籠。
她系著藍布圍裙，袖子挽到胳膊肘，見兩人蹲在廊下愁眉苦臉的，她走過來，蹲下身，拿起個碟子掂了掂，分量倒沉實，瓷質也密，就是邊厚了點，顏色暗了點，確實不上台面。
她沒說話，蹲在那兒想了會兒，忽然想起什麼，站起身，往里屋走︰“我記得庫房角落的樟木箱里，有幾卷白棉紙，是包點心用的，紙質細，還軟。”
她進了里屋，打開庫房角落的樟木箱，翻了半天，找到白棉紙，摸起來軟乎乎的，但韌性好，不容易破。
拿了兩卷出來，她又找了剪刀，比著碟子的大小，裁成圓圓的紙片，比碟子底小一圈，鋪在碟子底，邊上露出一圈白邊，再把桃酥擺中間。
粗瓷的碟邊被白棉紙擋住，只露出一圈白邊，襯著金黃的桃酥，反倒比白瓷碟還雅致，像落了層薄霜，帶著點素淨的勁兒，正好配梅花的意境，比光溜溜的白瓷碟還多了幾分意趣。
“哎！這法子好！”老陳眼楮一亮，拿起來左看右看，對著光看，“比白瓷碟還好看！又雅致又應景，跟梅花似的！掌櫃的你咋想出來的！這要是擺到席面上，保準沒人看得出來是粗瓷碟！”
“湊合用，總比粗瓷碟子強。”梁笙笑了笑，把剪刀遞給小孫，“小孫，你跟陳叔一起鋪，每個碟子都鋪平整，別皺巴巴的。”
“哎！”小孫趕緊過來幫忙，手腳麻利，拿紙，鋪碟，壓邊，沒一會兒就鋪了一摞，個個都平平整整的，白邊勻勻的，擺上點心，看著就精致，像專門定做的梅花碟似的。
下午的時候，開始往張府運東西。食盒一摞一摞的，裝著臘味、糟鹵，都封得嚴實，油紙裹著，怕漏；碗碟筷子都裝在大竹筐里，墊著稻草，怕顛碎，一層稻草一層碗，碼得穩穩的。
趙虎拉著板車，小孫在旁邊扶著，慢慢往張府走，板車碾過青石板，咯吱咯吱的。
梁笙隨後也過去，帶著老陳，去布置場地。張府後院的梅林開得正好，粉白一片，風一吹，花瓣簌簌落，飄得滿院都是甜香。
空地上已經打掃干淨了，青石板掃得發亮，邊角堆著備用的木炭，都是果木炭，碼得整整齊齊，還有兩排石凳，擦得干干淨淨。
“先擺桌子，間距兩尺，橫平豎直，對著廊柱擺，齊整。”梁笙指揮著，張府派來的四個小廝幫忙搬桌子，十二張方桌，圍著中間的空地擺成一圈，間距均勻，看著敞亮，客人進出也方便，不會擠著。
然後開始商量著擺盤，老陳帶著小孫試著擺，碼成花形，臘味擺外圈，鹵味擺中間，這樣顏色搭配得鮮亮，看著就有食欲，暖鍋架在桌子中間。
最後商量怎麼擺點心，鋪了白棉紙的粗瓷碟，四樣酥點，三樣酥點擺在外圈，最後把滴酥鮑螺拼在碟子中間，湊成一個梅花形狀，襯著白棉紙邊，雅致得很。
張管事特意過來看了一圈，繞著十二桌走了一遍，怕踫歪了碟子。
笑得合不攏嘴，胡子都翹起來，手里還捏著個鮑螺，看了半天，舍不得吃︰“好好好！太像樣了梁掌櫃！比我預想的還好！我們老爺要是看見了，保準滿意！而且你這點心做的也好看。”
“張管事滿意就行。”梁笙笑著說，“明天開席前一個時辰，我再帶人過來擺盤，點心也現烤了送過來，保準都是熱乎的。保證開席的時候，樣樣都好。”
“哎，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。”張管事點點頭，拍了拍手，“晚上我讓人把院門留著，側門開著，你們一早來就行。我吩咐廚房了，你們要熱水要炭火，只管說，都給你們備齊。有啥事兒打發小廝喊我就行，我就在前院。”
忙到太陽偏西，才定得差不多。梁笙帶著人往回走。
回到店里，梁笙和趙虎把明天要用的面都稱好，泡上綠豆，將收拾妥當的面放在盆里，上面蓋上濕布。
蕭 在後院劈柴，听見他們回來，停下手里的斧頭，往堂屋看了一眼，見梁笙站在門口，微微點了點頭，算是問過了，又舉起斧頭，接著劈柴，斧頭落下去， 嚓一聲，木柴裂開，聲音穩穩的。
梁笙站在堂屋門口，聞著店里混雜在一起的鹵香、臘香、點心香的氣味。
明天，該是個好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