雞叫頭遍的時候，巷子里還浸在晨露里，青石板潤得發亮。
梁笙挎著食盒走在前頭，趙虎扛著兩摞食盒跟在旁邊，小孫手里拎著個油布包，鼓囊囊的，是前一天揉好的點心生坯，到地方現烤才酥。
張府的角門虛掩著，留了個小廝守著，見他們來了，趕緊推開門迎進去，壓著聲音說︰“梁掌櫃來了？管事吩咐過了，小灶房的炭火都生好了，就等你們烤點心。後院的桌子都擺好了，罩著布呢，怕落露。”
後院梅林浸在薄霧里，風一吹就飄起細碎的花瓣雨。
趙虎上前掀了桌罩，青石板桌面擦得發亮，連桌角的紋路都清清爽爽的。暖鍋架還在原位，炭底埋著余溫，捅開添兩塊炭，沒一會兒就旺了，映得鍋底紅紅的。
小孫拎著食盒去補冷盤，昨兒備好的臘味、糟鹵都用棉蓋蓋著，沒返潮，拿出來照樣油亮，碼得依舊齊整，像一朵朵開在盤子里的花。
梁笙扎進小灶房，銅花嘴早就用熱水燙過了，面糊溫在灶邊，稠稀剛好，掛在花嘴上能拉出細細的絲。
她挽了挽袖子，攥緊花嘴，屏著氣往下擠，手腕慢慢轉，五瓣梅花形的螺旋就落在烤盤上，個個周正，瓣邊均勻。
一盤二十個，擺得間距勻勻的，烤的時候才不會粘邊，花型也不會塌。
“掌櫃的，你這手真巧。”小孫湊過來瞅，眼楮瞪得圓圓的，手上還沾著點蠟油。
“練多了就有手感了。”梁笙笑了笑，把烤盤推進小灶，“小火燜，盯著點火色，邊兒金黃就撤，別烤焦了瓣，就不好看了。”
天色漸漸亮起來，梅林里的霧慢慢散了，粉白的花瓣露出來。
客人陸續來了，都是坐青布小轎來的，男的穿長衫，搖著折扇，女眷披著披風，帶著丫鬟，下了轎先不進屋，站在梅林邊賞梅，指尖拈著花瓣，笑著說話，聲音輕輕的，混著花香飄過來。
張鄉紳穿著藏青錦袍，陪著幾位年長的鄉紳說話，捋著胡子笑，見梁笙從灶房出來，抬手招呼︰“梁掌櫃，辛苦辛苦。今日點心就勞煩你多費心了，內眷們都愛這些精巧玩意兒。”
“張老爺客氣，保準合心意。”梁笙笑著拱手，“快開席了，我這就吩咐上點心。”
時辰一到，開席。
先上冷盤，碼得齊整，顏色鮮亮，看著就開人胃口。客人們落座，拿起筷子嘗，都點頭，說梁家的鹵味果然名不虛傳，咸香入味，比府里廚子做的清爽，不 人，就著小酒正好。
接著上熱菜，兩個暖鍋架在桌子中間，咕嘟咕嘟沸著，白汽裹著香氣飄開，厚實處透著香，配著梅花的清韻，正好，不厚重，不掃賞梅的興。
吃到半酣，酒過三巡，才上點心。四個鋪了白棉紙的碟子拼在桌子中間，湊成個大梅花形。
桃酥金黃，綠豆糕嫩黃，雲片糕雪白，最中間擺著滴酥鮑螺，個個五瓣分明，螺旋勻整，像朵小小的凝脂梅花，在一眾點心里格外打眼，連花瓣邊上的細紋都清清楚楚的，像是刻出來的。
女眷們都湊過來看，拿帕子掩著嘴笑︰“這點心做得跟真花兒似的，都舍不得下口。”
有個穿寶藍綢緞的太太，是張鄉紳的表妹，從雲安縣城來走親戚，捏起個鮑螺看了半晌，指尖踫了踫花瓣邊，才咬了一口，眼楮亮了︰“這酥點做得巧，口感也酥，奶香味正。”
“太太謬贊了，就是個手熟活，天天做，就做出樣子來了。”梁笙笑著客氣了兩句，轉身去別桌招呼。
張鄉紳听了，臉上更有光，捋著胡子哈哈大笑︰“我就說梁家的點心錯不了。對了梁掌櫃，清明祭祖的家宴，也交給你了，到時候還按這個標準來，祭祖用，莊重些，別太花哨。”
“哎，張老爺放心，保準妥當。我提前擬個菜單，打發人給您送過去過目。”梁笙應下來，心里落定一塊石頭。
清明宴接了，往後張府的大小宴席，怕是都穩了，這可比散客賣點心賺得多，也更能攢名聲。
席面一直吃到午後，客人們才慢慢散了。
有的走的時候還拎著兩包點心，說帶回家給孩子嘗嘗，張府的點心，稀罕。
趙虎和小孫收拾碗碟，摞得高高的，裝在大竹筐里。
張管事送出來，塞給梁笙個紅封，厚厚的，布面繡著小小的梅花，笑著說︰“我們老爺賞的，今兒辛苦你們了。往後啊，府里大小宴席，少不了麻煩你們。”
梁笙推辭兩句，見張管事執意，也就收了，揣在懷里。
帶著人往回走的時候，日頭都偏西了。三個人都累，趙虎扛著空食盒，腳步沉沉的，小孫打了個哈欠，揉著眼楮。
梁笙手里攥著那個紅封，指尖摸著布面的繡紋，心里盤算著，這一趟不光賺了銀子，還賺了名聲，往後鎮上的宴席，怕是要找上門來。
走到店門口，就見蕭 站在台階上，手里拎著半捆干柴，像是剛從後山回來。
見他們來了，他往前迎了兩步，接過趙虎肩上沉甸甸的食盒，拎在手里卻像拎著空籃子似的。“順利？”他開口，聲音低低的。
“順利，還接了清明的家宴。”梁笙點點頭，往里走，“你怎麼在這兒？沒在後院歇著？”
“劈了半捆柴，送過來點東西，見你們沒回來，就多等了會兒。”蕭 淡淡說，拎著食盒往後廚走，腳步穩穩的，沒一點聲響。
店里顧瑤正趴在櫃台上算賬，小算盤撥得 里啪啦響，听見動靜抬頭，眼楮亮晶晶的︰“娘，你們回來了？席辦得好不好？”
“好著呢。”梁笙把紅封遞給她，“收好了，記在賬上，張老爺賞的。”
顧瑤接過來，捏了捏，厚厚的，趕緊打開小賬本記上，筆尖蘸了墨，寫得工工整整的。
顧軒听見聲音，從後院躥進來，剛練完武，額頭上還冒著汗，湊過來抽了抽鼻子︰“娘，有剩下的點心沒？練了一下午武，餓了。”
“就知道吃。”顧瑤撇撇嘴，從櫃台底下拿出半碟剩的點心，推給他，“就剩這半碟了，給你留的，別人要都沒給。”
顧軒接過來，兩口就啃完一個，渣子掉了一衣襟，也不在意，拍了拍就完事。
老陳也從後廚出來，手上沾著面，是下午發了面，準備第二天烤點心用。“掌櫃的，明天的面都發上了，夠兩爐的。”
“行，明天再加半爐鮑螺。”梁笙點點頭，揉了揉發酸的手腕，今天擠了太多鮑螺，腕子還酸著，像是灌了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