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十米高的重装肉身坐在水泥地上。
盘古那张粗糙的铁面,盯着越跑越近的那群人。
柴油机心脏的轰鸣慢了半拍。
他暗金色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迷茫。
“这帮……是个啥玩意儿?”
盘古伸出粗壮的左手,挠了挠没头发的后脑勺。
金属指甲在暗物质装甲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他活着的时候,这群后代连个受精卵都算不上。
等他死了,只剩一缕执念被困在废铁壳子里,看啥都是代码和马赛克。
现在有了肉身,睁眼一看。
这帮自称洪荒正统的后裔,一个个长得比他还像怪物。
祝融冲在最前头。
他那身被高温烤得碳化的皮肤,黑一块红一块,翻着血肉。
手里端着个脏兮兮的塑料机油桶,跑得气喘吁吁。
扑通。
祝融直接在距离盘古脚趾头还有三米的地方跪下了。
膝盖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,崩飞两块碎石。
他连滚带爬地往前凑。
双手把机油桶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强拆组小队长,祝融!”
祝融扯着破锣嗓子嚎,眼泪鼻涕混着黑泥糊了一脸。
“给老祖宗敬酒!”
盘古低下头。
巨大的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。
他看着底下那个还没自己脚趾甲盖大的小黑点,又看了看他举着的那桶黑乎乎、粘稠的废机油。
“老大哥。”盘古偏过头,看着旁边抽雪茄的苏尘。
指了指祝融。
“这黑炭头,脑子是不是被门挤过?喝这玩意儿不拉缸吗?”
苏尘把咬扁的雪茄吐在地上。
光脚踩上去碾了碾。
“那是你血脉化出来的十二祖巫之一。以前玩火的,现在跟着我干强拆。”
苏尘拿大拇指往后一指。
“机油是他们平时润滑关节的饮料。人家这是拿最高规格的贡品孝敬你。”
盘古愣住了。
他重新低头看向祝融。
那张布满铆钉和伤疤的铁脸上,慢慢扯出一个复杂的表情。
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抽筋。
后面,另外十一个祖巫也冲到了。
强良拖着断了的腿骨,共工满身泥浆,蓐收半拉膀子还露着白骨。
十二个两百来斤的肌肉大汉。
齐刷刷地在盘古脚下排成一排。
没有整齐划一的跪拜礼。
没有神仙相认时的仙乐飘飘。
全特么跪在地上,哭得跟死了爹似的。
“呜呜呜……老祖宗你可算活了!咱们不用再给高维那帮老登当牛马了!”
共工一边哭,一边拿手捶地。
把刚铺好的水泥地捶出一个个坑。
“您看看我这手,修机床修的全是茧子啊!”
盘古看着这群哭得撕心裂肺的糙汉子。
巨大的手掌在半空中僵了半天,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最后,他叹了口气,像刮台风一样。
伸出一根钛合金食指,在祝融的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当。
火星子崩出。
祝融被这根指头点得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哭个屁。”
盘古粗粝的声音在他们头顶炸响。
“老子当年劈这破天地的时候,流的血比你们喝的机油都多。”
“既然身上流着老子的血,就特么把腰杆子给老子挺直了!”
十二祖巫被震得耳膜生疼,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祝融吸了吸鼻子。
把手里的机油桶往盘古脚边一放。
“老祖宗教训得是!咱们现在是洪荒安保大队,不干伺候人的活了!”
“父神!”
又一声破音的嚎叫传来。
老子扛着那根生锈的撬棍,光着膀子,跌跌撞撞地挤进人群。
他那身钛合金膀子之前被格式化褪去了,现在全是烫伤的水泡。
扑通。
老子跪在盘古面前,脑门重重磕在水泥地上。
磕出一个带血的白印。
通天教主提着没链条的电锯,紧跟在后面跪下。
粉色亮片西装早就成了破布条。
“三清,恭迎父神重归洪荒!”
盘古盯着老子和通天。
暗金色的眼珠子里转了两圈。
“这俩又是啥变异品种?”
苏尘双手插在大红裤衩的口袋里。
颠了颠右兜里的虚无之主核心,勒得大腿疼。
“你元神化出来的三清。”
苏尘指了指老子。
“那个光膀子的,是你大儿子,老子。现在是集团首席挖掘机驾驶员。”
又指了指通天。
“那个穿破烂西装的,通天。主抓核动力伐木和近战切割。”
盘古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。
他活着的时候,满脑子都是怎么把天地劈得更大一点。
谁能想到自己死后。
元神化出来的正统传人,一个开挖掘机,一个拿电锯。
这赛博精神病一样的画风,比底下那群喝机油的祖巫还要离谱。
“开挖掘机的?”
盘古伸出巨大的手掌,一把抓向老子。
老子吓得没敢躲。
盘古两根指头捏住老子的腰带,把他像拎小鸡一样提到了半空。
提到自己跟前。
老子手里的撬棍当啷掉在地上。
他看着面前那张巨大无比、布满物理纹路的铁脸。
咽了口唾沫。
“父……父神。”老子声音直抖。
盘古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突然,裂开大嘴笑了。
“刚才就是你小子,开着那台黑烟筒子,把老子的洗澡水(暗物质岩浆)引下来的?”
老子一愣,赶紧点头如捣蒜。
“是是是!大老板吩咐,我连铲斗都拆了给您添料了!”
“好!”
盘古大吼一声,震得老子耳膜差点穿孔。
巨大的手掌在老子背上拍了一下。
砰!
老子被拍得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,一口黄水吐了出来。
盘古把他重新放在地上。
“挖坑动作挺利索。你比那个只知道玩泥巴的元始强多了。”
盘古伸出手指,在老子那烫满水泡的肩膀上戳了戳。
“就是这身板太软了。肉体凡胎,怎么开重型机械?”
他转头看向苏尘。
“老大哥,我这儿子在您手底下干活,您没给他发几套钛合金护具?”
苏尘翻了个白眼。
左手把活动扳手在裤腰上别紧。
“发了,刚才打架的时候被系统清算了。等会儿财务结了账,自己去后勤领新的去。”
老子一听,感动得又要磕头。
“谢谢老板!谢谢父神!”
旁边跪着的通天不干了。
他举着光秃秃的电锯把子,往前跪爬了两步。
“父神!我呢我呢!我刚才砍那破大门,锯条都崩断了!”
盘古扫了一眼通天那身破破烂烂的粉色亮片西装。
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你穿的这是什么狗屁玩意儿?”
“老子当年光着膀子开天,你穿一身破布条子干仗?碍事不碍事!”
盘古大脚板一抬,轻轻踢在通天的屁股上。
把通天踢得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。
“滚去把衣服脱了!再给老子那把破电锯装上高纯度铀棒。没点辐射,砍人能疼吗!”
通天被踢得晕头转向。
但他不但没生气,反而抱着电锯把子在地上傻乐。
“哎!父神说得对!我这就去扒反应堆!”
盘古看着这群奇形怪状的后代。
叹了口气。
巨大的身躯在地上挪了挪,压碎了一片水泥。
“娘的。老子死了这么多年,洪荒都变成这副熊样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站在旁边的苏尘。
暗金色的眼珠子里,少了几分野性,多了一丝郑重。
盘古把左手撑在膝盖上。
巨大的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老大哥。”
盘古的声音放低,像两台轰鸣的柴油机在低速运转。
“我这帮不争气的后代,能在高维那群老登手底下活到现在。”
“还混上了一身钢筋铁骨。”
“全靠你带着。”
盘古伸出右手。
那只焊着核动力链锯剑残渣的巨大金属手掌。
平平地放在苏尘面前的水泥地上。
“我脑子笨,就会抡斧头。”
盘古盯着苏尘的眼睛。
“这片宇宙,以前是老子劈出来的。但现在,是你砸烂了重盖的。”